地心深处的星火

矿灯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极了祖辈们讲述过的磷火。老张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被凿出新鲜断面的煤层,指缝间渗出的油污混着汗水,在黑色岩石上洇出深色的晕。这是他在井下的第十八个年头,安全帽内衬的棉布早已磨得发亮,却依然能闻到初次下井时那股铁锈与潮湿交织的气味。

巷道深处传来矿车驶过的轰鸣,震得头顶的水珠簌簌坠落。小李背着三十斤重的检测仪器,膝盖在狭窄的通道里磕出青紫色的瘀伤。他总想起临行前母亲塞在包里的艾草膏,那股草木清香此刻正隔着厚重的工装,在汗湿的皮肤上若有似无地浮动。三个月前他还是大学校园里抱着图纸演算的学生,如今掌心的茧子已经厚得能接住掉落的煤渣。

绞车房的仪表盘闪烁着幽蓝的光,王姐盯着指针的摆动,睫毛上还沾着早班时的煤尘。丈夫在三年前的透水事故中没能上来,留下她和刚上小学的女儿。每次夜班结束,她都会在井口的石阶上坐半小时,看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想象着丈夫当年升井时看到的晨光。保温桶里的小米粥还温着,那是女儿凌晨五点起来帮她热的。

掘进机的钻头啃咬着岩层,发出牙齿发酸的摩擦声。陈师傅盯着操作台的压力计,指关节因为常年用力而有些变形。他总说自己的手能分辨岩石的脾气,就像能摸出儿子球鞋里的破洞。上个月儿子发来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照片,他把手机屏幕凑近矿灯看了又看,直到反光在巷道壁上投出模糊的光斑,像极了儿子小时候画的星星。

井下的风带着铁器冷却的味道,在巷道里打着旋儿。刚来的实习生抱着液压支架的说明书,指尖冻得发僵。老班长从怀里掏出个用布包着的烤红薯,塞到他手里时,布面上还沾着上回检修时蹭的机油。”这玩意儿比图纸实在,” 老班长的声音混着风声嗡嗡作响,”你得让机器认你当朋友,它才肯跟你说实话。”

爆破前的三分钟,整个巷道陷入奇异的寂静。安全员老周挨个检查雷管的连线,矿灯的光束在每个人脸上扫过。他记得十年前那个同样寂静的午后,一声闷响后,他从碎石堆里拖出三个昏迷的工友。现在每次点炮前,他都会让小伙子们唱支歌,不一定是多正经的调子,只要能听见彼此的声音在岩壁间撞出回音,心里就踏实些。

升井的罐笼缓缓上升,窗外的黑暗逐渐被微光取代。小张揉着被矿灯照得发酸的眼睛,忽然看见远处山坡上的野菊花。去年这个时候,他在这里遇见个拾柴的老太太,篮子里装着刚摘的野菊花。老太太说这花儿泡水能明目,后来每次升井,他都会往口袋里塞几朵。此刻那些干枯的花瓣在工装口袋里沙沙作响,像在数着他熬过的夜晚。

洗煤厂的传送带彻夜运转,黑色的煤块在水流中翻滚,渐渐显露出金属般的光泽。化验员小林盯着显微镜里的煤样,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那个挖了一辈子煤的老人,在病床上还念叨着煤层的走向,说哪片的煤烧起来带着松木香。现在她每次出检测报告,都会在末尾加行小字,记上当天的风向和井口的温度,好像这样就能让父亲看见。

维修车间的电焊弧光刺破暮色,把老郑的影子钉在斑驳的墙壁上。他手里的焊枪正修补着变形的刮板输送机,火花落在满是油污的地面,瞬间熄灭成黑色的星点。二十年前他在这里收过个徒弟,那孩子总爱问煤挖完了怎么办。现在徒弟成了新能源公司的技术员,昨天寄来盒光伏板模型,说等矿山闭坑了,就在这里种满向日葵。

矿区的菜市场总在傍晚热闹起来,卖豆腐的阿婆认得每个矿工的口味。老张喜欢带点卤水重的,小李总买嫩豆腐做汤,王姐的女儿最爱甜豆花。阿婆的摊子前摆着个旧搪瓷缸,里面插着矿工们送的野花,今天是朵皱巴巴的牵牛花,花瓣上还沾着井架上的铁锈。”你们挖的是黑金子,” 阿婆给每个饭盒里多舀勺辣椒酱,”我这豆腐沾了你们的光,才这么有滋味。”

暴雨冲垮了上山的路,物资车困在半山腰。炊事员胖刘背着三十斤面粉往井下食堂挪,泥水灌进胶鞋,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他想起刚到矿区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天,老炊事员把最后两个馒头塞给他,自己嚼着咸菜说不饿。现在胖刘的背篓里总多备着几份饭菜,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好像随时都在等哪个淋雨的人来敲门。

深夜的调度室里,值班员小吴对着监控屏幕打盹,忽然被电话铃声惊醒。是井下工作面打来的,说发现块带植物化石的煤层。小伙子们在电话那头兴奋地嚷嚷,说能看见树叶的纹路。小吴握着听筒,听着那些年轻的声音混着井下水滴的滴答声,忽然觉得那些沉睡了亿万年的植物,正在黑暗里轻轻舒展叶片。

矸石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灰白,像条沉默的巨鲸伏在山谷里。捡矸石的老妇人佝偻着腰,把能烧的煤块装进麻袋。她的孙子在省城读环保专业,每次回来都要给她讲垃圾分类。现在老太太会把矸石分成三堆,最干净的那堆留给收废品的老张,说这石头里的铁能卖钱,比烧火强。风掠过矸石山的豁口,吹起她鬓角的白发,像极了年轻时矿区广播里飘出的纱巾。

职工子弟学校的教室里,孩子们正在画 “我的爸爸”。妞妞的画纸上,父亲的眼睛是两盏矿灯,牙齿是白色的安全帽,手里举着朵比人还大的野菊花。老师问她为什么爸爸的衣服是蓝色的,妞妞指着窗外说:”因为爸爸总在天黑时上班,衣服就接住了好多星星。”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把阳光筛成金色的煤渣,落在每个孩子的画纸上。

深秋的晨雾裹着矿区,锅炉房的烟囱吐出的白烟在半空散开。退休的老矿工们坐在阅报栏前,看着新贴的安全生产通报。老杨从怀里掏出个铝制的酒壶,给每人倒了点。酒液在粗糙的瓷碗里晃荡,映出远处井架的影子。”想当年我们用手镐挖煤,” 老杨的声音带着酒气发颤,”现在的机器能顶五十个人,就是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像人这样,记得住每道煤层的名字。”

检修队在井下更换立柱时,发现岩壁上有串模糊的刻字。擦去煤灰后,露出 “1987.3.5” 的字样,旁边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队长说这是老辈们的记时方式,那时没有电子表,就靠在岩壁上刻字算日子。年轻的队员掏出手机对着刻字拍照,忽然发现那串数字下面,还有行更小的字:”今天儿子满月”。巷道里的风忽然变得很轻,好像怕吹散了那些埋在时光里的喜悦。

洗浴室的热水哗哗流淌,洗去矿工们身上的煤尘,也冲掉了一整天的疲惫。老马对着镜子剃胡子,看见鬓角又多了些白发。水池里的泡沫浮着浮着,忽然聚成老家屋顶的形状。他想起二十年前离家时,妻子也是这样帮他剃胡子,说等攒够了钱就盖新房。现在新房早盖好了,妻子却习惯了在电话里问他井下的水温,说矿泉比家里的自来水养人。

矿区的图书馆里,管理员在整理新到的书籍。最显眼的书架上摆着《矿山地质学》和《煤矿安全规程》,角落里却藏着些诗集。有本翻得卷了角的《海子诗选》,扉页上用铅笔写着:”从明天起,做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关心粮食和蔬菜。” 字迹被煤烟熏得发黑,却依然能看出写作者认真的笔触。窗外的阳光落在书页上,把 “面朝大海” 四个字照得透亮。

除夕夜的井下,工作面挂起了红灯笼。电缆线上缠着彩纸剪的鞭炮,矿灯的光束穿过红纸,在岩壁上投出温暖的光晕。老矿工们带着年轻人包饺子,用的是从家里带来的擀面杖,馅里混着各家的味道。小李咬开个饺子,发现里面包着枚硬币,硬币上还沾着母亲做的腊肠碎屑。远处传来零点的钟声在巷道里回荡,像地底深处的心跳,一下下撞在每个人的心上。

春雪落在井口的钢梁上,瞬间化成水珠滚落。刚下夜班的矿工们仰起头,让冰凉的水珠落在脸上。老郑指着东边的天空,说那片云彩像极了煤层的断层。年轻人们掏出手机拍照,要发给城里的朋友看。雪越下越大,把井架变成了白色的巨人,把铁轨变成了银色的丝带。有人哼起了不知名的调子,歌声混着落雪的簌簌声,在空旷的矿区里慢慢散开,像在孕育着什么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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