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德山的解放 J7 在秦岭隧道里颠簸了一下,仪表盘上的挂坠跟着晃了晃。那是块磨得发亮的平安牌,儿媳妇去年在普陀山求的,红绳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他腾出右手把平安牌按回原位,左手稳住方向盘,卡车大灯劈开前方一公里的黑暗,像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连绵的山影。
这趟活儿是从东莞拉电子元件到兰州,货主给的时间卡得紧。出发时天气预报说陕甘宁一带要降温,赵德山特意在驾驶室后斗塞了床军大衣。此刻挡风玻璃外果然飘起雪粒子,雨刮器来回摆动,在玻璃上留下扇形的水痕,又很快被新的冰雾覆盖。他拧开保温杯,枸杞泡的茶水已经凉透,灌了两口下去,喉咙里泛起淡淡的苦涩。
后视镜里闪过一串车灯,是辆挂着冀 A 牌照的半挂。对方鸣了声笛,赵德山抬手按了下双闪回应。跑长途的都懂这规矩,黑夜公路上的灯光是会说话的,短促的鸣笛是打招呼,连续两下可能是提醒前方有状况,要是长鸣不止,多半是遇见了麻烦。他想起十年前在沪昆高速上,正是一辆赣 C 货车的长鸣救了他 —— 前方三公里处有辆侧翻的油罐车,浓烟在夜色里像朵鬼火。
凌晨四点的服务区亮着惨白的灯,赵德山把车停在加水站旁。服务区超市的卷帘门只拉到一半,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盹,货架上的方便面包装蒙着层灰。他买了桶红烧牛肉面,泡好后端到停车场的石墩上吃,蒸汽模糊了眼镜片。旁边停着辆冷藏车,司机正用毛巾擦着脸,水流顺着脖颈滑进蓝色工装的领口。
“去新疆?” 赵德山挑起话题。冷藏车的挂斗上结着霜花,一看就是拉生鲜的。
对方抹了把脸,声音带着困意:“拉的车厘子,从烟台过来,得赶在明天中午到乌鲁木齐。” 他指了指车头贴的路线图,红笔标着密密麻麻的站点,“你这是往西北?”
“兰州。” 赵德山吸溜着面条,“卸完货去银川装枸杞,回头得赶在冬至前回家。”
冷藏车司机笑起来:“冬至讲究吃饺子,我家那口子包的白菜猪肉馅,去年这时候我在格尔木,她给我发视频,孩子抱着饺子喊爸爸。” 他从驾驶室摸出个苹果抛过来,“山东的,尝尝。”
苹果带着冷藏箱的寒气,咬下去脆生生的。赵德山想起儿子发来的照片,孙女刚学会走路,穿着粉色的棉袄,像个圆滚滚的汤圆。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两下,他掏出来看,是车队群里的消息,老周在群里发了张罚单照片 —— 在 G6 高速超速百分之十,扣了三分。下面跟着一串慰问的表情包,有人说 “老周你这是赶着去喝喜酒”,有人发 “下次注意”,老周回了个哭脸表情,说孙子满月酒赶不上了。
吃完面往驾驶室钻时,发现雨刮器上夹着张纸条,是冷藏车司机留的:“前面 200 公里有段暗冰,慢点开。” 赵德山捏着纸条笑了笑,把它塞进仪表盘的储物格里。那里已经攒了不少这样的纸条,有提醒加油的,有推荐便宜饭馆的,还有张是去年在秦岭遇到塌方时,修路工人给画的绕行路线图。
过了宝鸡,雪下得紧了。公路两侧的白杨树落光了叶子,枝桠上积着雪,像幅水墨画。赵德山打开车载电台,里面正播放着天气预报,说冷空气将影响北方大部分地区。他把车速降到六十,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后视镜里,自己的影子被车灯拉得很长,像个踉跄前行的巨人。
中午时分路过个小镇,路边有家面馆挂着 “陕西臊子面” 的招牌。赵德山把车停在路边,面馆老板是对中年夫妻,正蹲在门口铲雪。看见他下车,老板娘热情地招呼:“师傅,里面暖和,臊子面管够。”
面馆里摆着四张桌子,墙角的暖气片滋滋地响。赵德山脱下沾着雪的外套,露出里面印着车队标志的蓝色毛衣。老板端来面时,他注意到墙上挂着张合影,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军装,胸前挂着军功章。
“那是我儿子。” 老板擦着桌子说,“在新疆当兵,三年没回家了。”
赵德山嗦着面,说:“我去年拉货到喀什,那边的兵娃娃都挺好,帮我卸了半车货,还给我递热水。”
老板娘端来碟腌萝卜:“师傅常跑那边?”
“不一定,哪有活去哪。” 赵德山夹起块萝卜,“最远到过霍尔果斯,那边的口岸真热闹,哈萨克斯坦的司机用手势跟我比划着讨烟抽。”
正说着,门外闯进个戴红帽子的小孩,举着串糖葫芦喊:“爸,妈,学校放假了!” 老板娘笑着接过孩子的书包,从灶上端出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赵德山看着那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想起孙女,掏出手机翻出照片给老板娘看:“我孙女,刚一岁半。”
老板娘凑过来看:“真俊,跟个小福星似的。” 她往赵德山碗里加了勺臊子,“多吃点,跑长途辛苦。”
结完账出门,发现挡风玻璃上的雪被扫干净了。老板正拿着抹布擦车镜,说:“雪化了结冰,不好看路。” 赵德山要给钱,老板摆摆手:“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这点小事算啥。”
下午三点,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公路照得发亮。赵德山打开车窗,冷空气灌进来,带着雪后的清新。车载电台里换了首老歌,是崔健的《假行僧》,“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他跟着哼起来,方向盘在手里轻轻打着圈。
快到兰州时,收到货主的短信,说仓库晚上有人值班,可以连夜卸货。赵德山算了算时间,要是顺利,明天一早就能往银川赶。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孙女在那头咿咿呀呀地喊着,儿子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注意安全。挂了电话,他把军大衣往身上裹了裹,感觉心里暖烘烘的。
夜幕降临时,卡车终于驶进兰州城。黄河穿城而过,岸边的路灯亮了起来,像串珍珠项链。赵德山看着窗外掠过的车流和行人,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很亲切。虽然只来过几次,但每次都能感受到它的热情。就像那些在路上遇到的人,虽然只是匆匆一面,却总能留下温暖的回忆。
进仓库卸完货,已经是半夜。赵德山把车停在停车场,打算睡几个小时。躺在驾驶室的卧铺上,他想起冷藏车司机的话,想起面馆老板的儿子,想起家里的孙女。外面的风吹着车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首温柔的催眠曲。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第一次开着卡车跑长途。那时候路不好走,车也旧,但心里总有股劲儿,觉得只要握着方向盘,就能走到世界的任何地方。现在车好了,路也宽了,可那份心情好像没变。
天快亮时,赵德山醒了。他爬起来洗漱,准备往银川出发。发动卡车时,他习惯性地看了眼仪表盘,那个平安牌在晨光里闪着光。他笑了笑,挂挡,踩油门,卡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兰州清晨的车流。
前方的路还很长,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但赵德山知道,只要握着方向盘,朝着家的方向,就不会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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