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挂钟指向九点时,五岁的安安突然从绘本堆里抬起头。她捏着蜡笔的小手悬在半空,鼻尖几乎要贴到画纸上那片歪歪扭扭的星空 —— 那是她画给加班未归的爸爸的礼物。
“妈妈,星星会等爸爸回家吗?” 童声里裹着奶气的期待,像颗被露水打湿的蒲公英种子。
我蹲下来帮她把滑落的袜子提上去,指尖触到她袜口处绣着的小兔子。那是去年冬天她发着高烧,我连夜用针线绣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成了她不肯脱下的宝贝。“星星比安安还固执呢,” 我轻轻刮了下她的小鼻子,“它们亮一整晚,就为了等晚归的人抬头看一眼。”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时,安安正趴在我膝头数我衬衫上的纽扣。第三颗纽扣松了线,是今早送她去幼儿园时被她揪着玩拽松的。她像只受惊的小兽猛地弹起来,蜡笔 “啪嗒” 掉在地板上,滚到鞋柜边。
“爸爸!” 她光着脚冲过去的样子,像只刚学会跳跃的小鹿。男人弯腰抱起她时,我看见他西装袖口沾着的咖啡渍,还有眼角来不及遮掩的红血丝。公文包被随意丢在换鞋凳上,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女儿上周画的全家福 —— 纸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发卷。
“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什么?” 他把脸埋在女儿颈窝里,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却刻意放得柔软。安安咯咯地笑着躲闪,小胳膊小腿在他怀里乱蹬,像条刚钓上岸的小鱼。我走过去合上公文包,指尖触到包侧冰凉的金属搭扣,忽然想起上周他说要带安安去游乐园,结果被临时会议绊住,回来时小姑娘已经抱着旋转木马玩偶睡着了。
晚饭时安安突然举起勺子:“老师说,明天要带最喜欢的人去学校。” 男人正往嘴里送汤,闻言动作顿了顿,汤匙在碗沿轻轻磕出一声脆响。“爸爸明天能早点下班吗?” 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揉碎的星光。
我悄悄踢了踢他的脚踝,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爸爸争取。” 他说得有些含糊,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指腹蹭过她额前的碎发,那里还留着午睡时压出的红印。
夜里哄安安睡着后,我看见他在阳台抽烟。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却浑然不觉。“明天有个重要的合同谈判。” 他转过身时,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我跟王总说一声,尽量早点……”
“别勉强。”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颊贴在他汗湿的衬衫上,能闻到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会议室里常有的消毒水气息,“安安知道爸爸在忙正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直到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掌心粗糙的茧子蹭过我的手背,那是常年握笔签下无数合同留下的痕迹。
第二天下午我去学校时,正看见安安站在走廊里。其他小朋友都牵着爸爸妈妈的手,只有她抱着那个旧旧的旋转木马玩偶,小肩膀微微耸动。“妈妈!” 她看见我就扑过来,眼睛红红的,却努力咧着嘴笑,“爸爸是不是又被坏人抓走了?就像动画片里那样?”
我蹲下来帮她擦眼泪,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耳垂。“爸爸在打怪兽呢,” 我学着她的语气说,“打完怪兽就来接安安。”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指着远处:“妈妈你看!”
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在一边,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正大步穿过操场。他手里还提着公文包,跑起来时包带在身侧一颠一颠的。安安愣了两秒,突然像只小鸟一样冲过去。“爸爸!” 她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惊飞了枝头的麻雀。
男人张开双臂接住她,公文包 “咚” 地掉在地上,文件散落出来。他却顾不上捡,只是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肩膀微微颤抖。阳光穿过教学楼的玻璃,在他们身上织出一层金色的光晕,那些散落的文件在风里轻轻翻动,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安安突然举起玩偶:“爸爸你看,木马在转哦。” 男人顺着她的手看去,忽然红了眼眶。那个旧玩偶的发条早就坏了,是他昨晚悄悄拆开修了半夜,手指被弹簧划破了也没吭声。
回家的路上,安安坐在爸爸肩头,手里举着老师发的小红花。男人走路时特意晃了晃身子,惹得女儿咯咯直笑,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我跟在后面,看着男人小心翼翼护着女儿小脚的样子,忽然想起他年轻时总说要做个叱咤风云的企业家,可现在他手机屏保是安安的笑脸,钱包里塞着她掉的乳牙,连开会时都会下意识转着她送的塑料戒指。
晚饭时安安突然说:“老师今天夸爸爸了。” 男人正给她夹青菜的手顿了顿,耳根悄悄红了。“老师说,会跑着来学校的爸爸最帅。” 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撒了把糖在空气里。
夜里我帮他处理手指上的伤口,碘伏擦过皮肤时他倒吸一口凉气。“其实合同没谈完。” 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跟王总说,我女儿比几个亿的合同重要。” 我抬头看他,发现他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光。
安安的呼吸很轻,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笑。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男人轻轻帮她掖好被角,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你说,我们是不是做得不够好?” 他忽然问,声音压得很低,“总让她等。” 我握住他的手,摸到他掌心的薄茧,想起那些他深夜伏案工作的背影,想起他手机里设着的 “接安安放学” 闹钟,想起他每次出差都要买的当地特产糖果。
“她会懂的。” 我靠在他肩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就像我们懂她掉第一颗牙时的慌张,懂她画第一幅画时的得意,懂她第一次背唐诗时的雀跃。”
月光悄悄爬过窗台,落在安安的小床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里还留着爸爸早上偷偷放进去的草莓味糖果。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奶香味,混着男人身上的烟草味,还有我刚切好的哈密瓜的清甜。
远处传来晚归的汽车鸣笛声,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里有飞蛾在盘旋。男人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抱刚出生的安安时,紧张得手都在抖,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掌弄疼了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
时光就这样慢慢淌过,像门前那条从不着急的小河。我们会在无数个清晨送她去学校,在无数个黄昏等她回家,会看着她的小鞋子一点点变大,看着她的辫子一点点变长,看着她从咿呀学语的孩童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也许将来她会明白,那些没能准时赴约的陪伴,都藏在深夜亮着的台灯里,藏在公文包侧袋的糖果里,藏在爸爸悄悄修好的旧玩偶里。就像此刻,月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温柔得像是在说:慢慢来,日子还很长。
免责声明: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真实性请自行鉴别,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如有侵权等情况,请与本站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