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沟里滋生的同类（蛇鼠一窝）

墙角霉斑在青砖上洇出地图模样，雨季刚过，砖缝里便钻出银亮的潮虫。李三踢翻墙角的泔水桶时，两只油光水滑的老鼠正抱着块馊饭团打滚，惊惶逃窜时带起的秽水溅在他露出脚趾的布鞋上。他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骂声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梁上那双眼正透过窗纸窟窿盯着他。

王屠户的肉案总在五更摆出来，刀背敲着木墩的声响比鸡叫还准时。有人看见他半夜往肉里掺骨粉，肥油顺着案板缝流进阴沟，引得成群的老鼠在那里开庆宴。但没人敢说破，毕竟他小舅子在衙门当差，腰间那串铜钥匙晃得人眼晕。

城隍庙的香炉底积着三寸厚的香灰，住持总在初一十五用新米替换旧米。有回香客撞见他把霉变的供米倒进后街阴沟，成群的耗子从墙洞涌出来，黑压压的队伍竟排出半条街。住持捻着佛珠说这是 “放生”，念珠转动的声音里混着老鼠磨牙的细响。

张掌柜的绸缎庄总在夜里传出窸窣声，伙计说看见过蛇从梁上垂下来，吐着信子叼走账簿上的碎纸。但账房先生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响，每到月底，那些亏空总会被不明不白地补上，就像被蛇吞进肚里的老鼠，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赵寡妇的针线笸箩里总丢铜钱，起初以为是孩子顽劣，直到某天发现线团里缠着蛇蜕。那层半透明的皮还带着体温，鳞片在油灯下泛着冷光，旁边压着三枚生锈的铜板。她连夜把针线全烧了，火光里似乎有无数细脚在扭动。

药铺的抽屉总关不严实，名贵药材隔三差五就少几钱。掌柜的在柜台上撒了石灰，第二天竟显出蜿蜒的蛇迹，从甘草堆直通向墙角鼠洞。他请来捕蛇人，铁钳夹出的却是条吞了鼠的赤练蛇，蛇腹鼓鼓囊囊，剖开来全是撕碎的药渣。

学堂后墙的窟窿越掏越大，先生的戒尺换了三把仍挡不住偷书的。有回他蹲在墙根守夜，月光下看见只硕鼠叼着《论语》钻进洞，身后跟着条青蛇，鳞片擦过砖石发出沙沙响，倒像是在护送什么宝贝。

染坊的靛蓝总在阴雨天发臭，伙计说看见过老鼠在染缸里游泳，蛇在梁上吐着信子等它们游累。老板却不管这些，只催着赶工期，染出的布匹带着股说不出的腥气，穿在身上总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茶馆的戏台底下藏着玄机，鼓师的脚边总摆着个瓦罐。有好事者偷瞄过，里面养着蛇和鼠，喂食时竟从不相斗，反而蜷在一处分享肉块。戏班班主说这是 “镇班之宝”，开戏前总要喂些血馒头，说是能让嗓子亮堂。

当铺的柜台比别家高半截，掌柜的总低着头算账，帽檐压得看不见眼睛。有回赎当的人来早了，撞见他从钱箱里抓出把碎银喂老鼠，梁上垂下的蛇信子都快舔到他鼻尖。那人吓得摔碎了花瓶，赔的钱比当品还贵。

粪场的蛆虫在盛夏连成白茫茫的海，看管的老汉总在腰间挂着个葫芦。夜里他就坐在土坡上喝酒，看着蛇鼠在粪堆里刨食，偶尔扔块骨头，看它们如何默契地分食。有人说他年轻时是捕蛇能手，不知怎的倒和这些东西混熟了。

布庄的账房先生总爱留长指甲，算完账就往墙缝里抠。伙计发现他指甲缝里总嵌着鼠毛，算盘珠里藏着蛇蜕的碎片。有天他突然中风，嘴角流着涎水说胡话，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它们要账本”。

磨坊的石碾子总在半夜自己转，磨出来的面粉带着股土腥味。磨倌在碾盘底下支了铁夹子，第二天却夹到团毛茸茸的东西，细看是鼠皮裹着蛇骨，旁边散落的麦粒都发了霉。

酒坊的酒糟堆成小山，掌柜的在旁边挖了个深坑。有回雇工掉进坑里，看见底下铺着厚厚的稻草，蛇和鼠像囤粮似的把酒糟往深处运，见了人也不躲，反而瞪着亮晶晶的眼睛，像是在看闯入领地的异类。

木匠铺的刨花总堆在墙角，夜里常传出啃木头的声响。老木匠说这是 “木精” 在帮忙，直到有天刨子崩坏，露出里面盘着的蛇和啃空的鼠洞。那些被蛀空的木料，竟都做成了富贵人家的家具。

鞋匠的锥子总丢失，后来在阴沟里找到，上面缠着蛇蜕和鼠毛。他做的靴子总比别家耐穿，有人说里面掺了蛇油鼠骨，穿在脚上能走夜路不迷路，只是到了雨天，靴底会渗出暗红色的水。

杂货铺的油坛子总莫名其妙空掉，坛口的泥封完好无损。掌柜的在坛口抹了层蜜，第二天看见条蛇正把尾巴伸进坛里，外面的老鼠捧着偷来的油葫芦排队等着。他举着扁担冲过去，却被门槛绊倒，摔断了腿。

烧窑的师傅总在窑边埋些碎肉，说是能让瓷器更光亮。有回窑塌了，露出里面盘结的蛇群和堆积如山的鼠骨，那些烧裂的瓷片上，竟都印着奇怪的花纹，像是无数小眼睛在眨动。

剃头铺的铜盆总在夜里叮当响，剃头匠说这是 “龙戏水”。直到某天盆沿爬满细小的蛇，盆底蹲着只白老鼠，正用爪子蘸着积水写些歪歪扭扭的字。他抄起剃刀劈过去，铜盆裂开的纹路里，涌出黑压压的潮虫。

棺材铺的木料总比别家便宜，掌柜的说是 “阴材”。有回学徒夜里守灵，看见蛇从棺材缝里钻出来，拖着老鼠往地底钻，那些刨光的木板上，渐渐浮现出网状的纹路，天亮后又消失无踪。

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各家的屋檐。李三缩在破庙里，看着墙角的鼠洞冒出个尖脑袋，身后跟着条细蛇。它们在火堆边分食着块干硬的窝头，蛇信子舔过鼠毛的样子，竟有几分像街坊们凑在茶馆里分赃。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响过后，所有的窸窣都停了，只剩下雨声在空荡的街巷里游荡，像是在寻找新的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