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呼吸

乡村的呼吸

灶台上的铁锅开始吐白汽时,阿婆总要用围裙擦着手往炉膛添柴。松针混着晒干的玉米芯在火塘里噼啪作响,把她满是皱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像浸在温水里的老木头。我扒着厨房门框看她搅动铁锅里的南瓜粥,米香混着柴火特有的烟火气从门缝溜出来,在青砖地上洇出一片暖烘烘的云。

井台边的青石板被几代人的脚印磨得发亮,清晨挑水的木桶碰撞着井绳,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三叔公的铜烟杆在井沿磕了磕,烟锅里的火星子落在青苔上,惊飞了几只扒着石壁喝水的麻雀。井绳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竹篮往下滴,打在桶沿上溅起细碎的银花,恍惚间竟和二十年前我趴在井边看月亮时,掉进水里的光斑重叠在一起。

晒谷场的竹匾里晒着新收的绿豆,阳光透过云层时,豆荚裂开的脆响会漫过整个院子。二婶戴着草帽翻晒谷物,竹耙划过谷堆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草帽边缘垂落的蓝布条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在金黄的谷粒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我蹲在谷堆边捡混杂的草籽,指尖触到的谷粒还带着太阳的温度,仿佛握住了一捧碎金子。

村头的老槐树总在傍晚时热闹起来。纳鞋底的妇人把针线笸箩搁在树根上,线轴滚动的声音里混着孩童追逐的笑闹。卖冰棍的自行车叮铃铃停在树下,木箱子掀开的瞬间腾起的白汽,惊得趴在车把上的黑猫弓起了背。我数着树疤上凝结的树脂,看它们在暮色里慢慢变成琥珀色,就像奶奶讲过的那些老故事,在时光里慢慢沉淀出温润的光泽。

池塘边的捣衣声总在黎明前响起。皂角树的影子斜斜铺在水面,捶衣棒落下的节奏里,夹杂着洗衣妇们压低的絮语。水珠顺着蓝布衫的下摆滴进水里,惊起一圈圈涟漪,把天边刚泛起的鱼肚白都揉碎了。我拎着空木桶站在石阶上,看她们把洗好的白衬衫晾在竹竿上,风一吹就像一群振翅欲飞的白鸟。

祠堂前的晒谷架总在秋收后搭起来。金黄的稻穗垂成沉甸甸的瀑布,麻雀落在木架上啄食散落的谷粒,被赶谷的孩童一吆喝,便呼啦啦飞成一片灰云。我躺在谷堆上数掠过屋顶的鸽子,稻壳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钻进鼻孔,远处传来打谷机嗡嗡的轰鸣,像大地在低声哼唱。

溪边的石板桥被洪水冲垮过三次,每次都是村里的男人们合力重修。新铺的青石板还带着山涧的潮气,踩上去能闻到青苔的腥甜。桥下的溪水在汛期会变得浑浊,裹挟着枯枝败叶奔涌而下,到了枯水期却清澈见底,能看见石缝里藏着的小鱼。我常坐在桥栏上看夕阳,看余晖把溪水染成蜜糖色,看晚归的牛羊踩着碎金般的波光走过桥去。

晒谷场边的竹篱笆爬满了牵牛花,清晨绽开的紫蓝色花朵上还沾着露水,到了正午就蔫头耷脑地合上了。阿婆摘下篱笆上的豆角,竹篮撞击髋骨的声音和她的哼唱声缠在一起,像藤蔓绕着竹架。我蹲在篱笆根拔草,手指被草叶割出细小的伤口,渗出来的血珠滴在泥土里,很快就被贪婪的土地吮干了。

村口的老碾盘早就不转了,石缝里长满了马齿苋。小时候总爱趴在碾盘上看蚂蚁搬家,看它们扛着比身体大两倍的麦粒,沿着碾盘边缘的凹槽爬来爬去。现在的孩子们更喜欢在碾盘上追逐打闹,他们的笑声惊飞了栖息在碾盘下的蝙蝠,惊起的灰尘在阳光下跳舞,像无数细小的金屑在飞扬。

雨季来临时,屋檐下的水珠会连成水晶帘。我坐在门槛上看雨丝斜斜地织着,看它们把远处的竹林染成淡绿色的雾。阿婆坐在竹椅上补蓑衣,麻线穿过棕榈叶的声音沙沙作响,她的白发被穿堂风掀起,像一团蓬松的蒲公英。雨停后,墙角会冒出鲜嫩的蘑菇,带着泥土的腥气,很快就被挎着竹篮的孩童采走了。

这些细碎的声响和气味,像经纬线一样织成了乡村的纹理。它们藏在晨雾里,躲在暮色中,渗进每一块青石板的缝隙,缠绕在每一根竹篱笆的藤蔓上。当城市的霓虹模糊了星月的轮廓,当汽车的鸣笛盖过了虫鸣鸟叫,这些带着温度的记忆总会从心底浮上来,像老茶缸里慢慢舒展的茶叶,氤氲出一片温润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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