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春秋

片场春秋

摄影棚的铁门在身后发出沉重的哐当声,林小满抱着装着场记单的文件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上磨白的 “《长河落日》” 字样。这是她进组的第三十七天,也是导演第三次把整页的分镜表摔在监视器上。

“这不是我要的光。” 张导的声音裹着烟味砸过来时,小满正蹲在轨道边核对道具清单。追光师老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他身后的副灯光师小杨已经开始手抖,调光台上的按钮像排受惊的麻雀。小满悄悄把场记板往阴影里挪了挪,上周那个摔坏的场记板还躺在道具间角落,裂痕像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

凌晨两点的化妆间还亮着灯,陈曼芝坐在镜前任由化妆师往她眼角粘皱纹贴。这位曾经三获影后的女演员此刻正盯着镜中那个七十岁的老妇人,突然伸手按住化妆师的手腕:“这里的斑要再深些,像被黄河水浸泡过的石头。” 小满捧着保温杯进来时,正撞见她用卸妆棉蘸着卸妆水,一点点擦掉刚画好的老年妆。

“明天重画吧。” 陈曼芝的声音带着卸妆水的凉意,“今天状态不对,演不出那种攥着全家福等儿子回家的劲儿。” 小满注意到她镜前的剧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里夹着张泛黄的老照片,穿军装的年轻男人笑得露出白牙。

美术组的王哥又在发脾气,因为新运来的老座钟走时太准。“1943 年的钟怎么可能分秒不差?” 他把卡尺摔在道具桌上,铜制的钟摆晃得人心慌,“去找个会修古董钟的,我要它每小时慢三分十七秒,就像那个年代的时间,总在该停的时候往前走。” 小满后来才知道,王哥的爷爷就是钟表匠,1942 年在逃难路上弄丢了怀表,从此再也没追上正确的时间。

雨棚里的人工降雨机又坏了,制片人李姐踩着高跟鞋在积水里来回踱步,手机贴在耳边讲得飞快:“三天?不行!明天必须有雨,剧本第 47 场就该下暴雨,主角要在雨里喊出那句台词 ——” 她突然顿住,望着远处道具组正在搭建的棚户区布景,那些用旧报纸糊的窗户在风里簌簌作响,像无数双眨动的眼睛。

小满在茶水间撞见陈曼芝时,她正对着保温杯发呆。“您要加些枸杞吗?” 小满递过养生茶包,看见对方剧本里夹着张医院的缴费单。“我儿子在国外读电影导演,” 陈曼芝突然笑了,眼角的细纹像水面的涟漪,“他总说我演的角色太苦,可生活里哪有那么多甜?” 窗外的天光突然暗下来,是灯光组在调试新的柔光设备,把整个摄影棚照得像场温柔的梦。

实拍那天出了意外,扮演小乞丐的群演突然发烧。张导盯着监视器沉默了十分钟,让副导演把服装组的备用棉衣找出来。“镜头从脚拍,” 他声音里的火气不知何时消了,“给孩子裹严实点,别真冻着。” 小满举着场记板站在镜头外,看见那个穿得像棉花包的小男孩,认真地对陈曼芝说:“奶奶,我不冷。”

杀青宴上,王哥醉醺醺地掏出个旧怀表,表盖内侧刻着模糊的名字。“找着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我爷爷的表,修好了。” 陈曼芝安静地坐在角落,手机屏幕亮着,是张年轻导演的工作照。李姐举着酒杯走过来,小满发现她的高跟鞋上还沾着雨棚里的泥点。

散场时,小满最后一个离开摄影棚。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在地板上画出银色的格子。她想起开机那天,张导在布景前站了很久,说要拍一部关于等待的电影。现在那些布景正在被拆除,木质的窗框在月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像无数个正在倒计时的沙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妈妈发来的视频邀请。小满站在空旷的摄影棚中央接起电话,背景里传来拆景的声响。“在忙吗?” 妈妈的声音带着关切,“你爸说,家里的老座钟又慢了,等你回来调呢。”

远处的吊车发出悠长的鸣笛,小满突然想起《长河落日》的最后一个镜头:七十岁的女主角终于接到远方来信,在夕阳里展开信纸,镜头慢慢拉远,整座老房子渐渐沉入暮色,只有窗口的灯光亮了整夜。

她对着手机笑了笑,看见屏幕里自家的客厅,那台用了二十年的座钟正滴答作响,钟摆晃动的幅度,和摄影棚里那台被修好的古董钟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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