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事三叠：春山、竹匾与瓦罐里的光阴

晨露还悬在雀舌状的叶尖时，采茶人的竹篓已开始收纳第一缕山岚。指尖掠过茶树新抽的嫩芽，像抚摸初春刚解冻的溪流，凉意里裹着草木苏醒的微颤。海拔八百米的云雾深处，每片茶叶都在酝酿一场与水的重逢，它们蜷缩的躯体里藏着整座山的私语 —— 夜雨冲刷过的青石味，山茶花凋谢前的最后一缕香，还有山风掠过竹林时抖落的碎月光。

一、春山有信

清明前的茶山上，时间是被露水泡软的棉线。采茶女的头巾在绿意里浮沉，像一朵朵移动的蒲公英，她们指尖翻飞的速度要赶在太阳翻过山脊前，把带着绒毛的雀舌请进竹篓。这些刚离开枝头的嫩芽还攥着昨夜的梦，叶脉里流动的晨雾在篓中凝成细珠，沾湿了相邻叶片的衣角。

老茶农说真正的好茶要听山的吩咐。他指节粗糙的手抚过茶树虬结的枝干，那里留着三十年前台风撕裂的疤痕，如今却抽出最肥嫩的芽头。山坳里的溪流在石头上写下密码，采茶人循着水声调整脚步，避开被晨露压弯的枝桠。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漫山的茶叶突然舒展腰肢，竹篓里的春天便开始发烫。

暮色漫上山坡时，竹篓里的嫩芽已堆成微型的绿丘。下山的石板路被踩踏出温润的光泽，那是无数个采茶季留下的包浆。背着竹篓的人们在余晖里拉长影子，嫩芽的清香混着汗味蒸腾，惊飞了岩缝里宿巢的山雀。山脚下的晒谷场已支起竹匾，等待承接这些带着体温的春天。

二、竹匾上的光阴

杀青锅的温度是老师傅掌心的年轮。当鲜叶倒进铁锅的瞬间，水汽带着青草味炸开，像把整座茶山的晨雾都锁进了蒸腾的白雾里。竹制的炒茶帚在锅中画着圆弧，时而按压如揉云，时而翻转似揽月，让每片茶叶都均匀地吻过锅壁的温热。

揉捻是茶事里最缠绵的工序。竹匾里的茶叶在掌心反复蜷缩又舒展，像一群在月光下跳舞的精灵。汁液从破碎的叶细胞渗出，在竹篾间织成透明的网，空气中开始弥漫发酵的微酸，那是植物在褪去青涩的叹息。老师傅的指缝间总沾着洗不净的茶渍，如同岁月在他手上盖下的邮戳。

晾晒时的竹匾要选在通风的廊下。阳光透过木窗棂，在茶叶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是给绿色的褶皱镀上了金边。风穿过竹篾的缝隙，带着远山的松涛，茶叶在呼吸间渐渐收拢水分，把春天的湿润酿成日后舒展的伏笔。暮色降临时，收进陶罐的茶叶还带着阳光的余温，仿佛把整个春天都窖藏进了幽暗的时光。

三、瓦罐里的春天

茶室的窗棂总糊着半透明的棉纸，让午后的阳光变得像浸过茶水的琥珀。瓦罐开盖的瞬间，陈放已久的茶香突然苏醒，像从沉睡的山谷里升起的晨雾，漫过八仙桌的雕花纹路。取茶的茶匙要先用沸水烫过，免得俗世的气息惊扰了蜷缩的叶片。

第一注沸水注入盖碗时，茶叶在水中翻涌如雀跃的鱼群。它们旋转、升腾，最终在碗底舒展成完整的模样，仿佛三十年前那株茶树在水中重生。汤色从清澈渐变成琥珀色，阳光透过茶碗，在白瓷杯托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像把整个春天的晨昏都凝在其中。

茶客执杯的手指带着薄茧，杯沿触到唇间时，先是一丝微苦漫过舌尖，继而回甘从喉头漫上来，像山涧在雨后涨水。窗外的竹影在茶盏里摇晃，茶烟袅袅升起，与檐角垂下的蛛网相撞，惊起几粒浮沉的尘埃。饮到第三泡时，茶汤变得温润如玉，仿佛能喝出采茶人指尖的温度，炒茶锅的余温，还有瓦罐里静静流淌的光阴。

暮色漫进茶室时，最后一盏茶已凉透。茶底在碗中舒展如盛开的绿莲，叶脉间还藏着未曾散尽的云雾。收拾茶具的妇人用茶筅轻轻搅动残茶，茶沫在水中晕开，像一幅洇湿的水墨画，画里有春山、竹匾、瓦罐，还有无数个与茶共生的晨昏。

茶的一生，是从青山到瓦罐的轮回。那些在清明前被采下的嫩芽，经过杀青、揉捻、烘焙，最终在滚烫的水中绽放如初，把山的记忆、风的私语、人的温情，都酿成唇齿间流转的回甘。当最后一缕茶烟消散在暮色里，整座茶山的春天，便都住进了饮者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