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事：时光里的一叶清欢

晨雾在山谷间舒展腰肢时，茶树尖的露珠正踮着脚尖旋转。这些被月光吻过的嫩芽，藏着整座山的呼吸。当竹篓掠过枝桠，指尖与新绿相触的刹那，春便顺着指缝溜进了人间。

一、山魂

北纬 30 度的丘陵总爱披着薄雾织就的纱巾。土壤在岩层与腐叶间酝酿了千年，把雨水酿成琥珀色的蜜，悄悄注入茶树的根系。老茶农说，每株茶树都住着山的魂魄，清明前的第一场雨是唤醒它们的符咒。

向阳坡的茶树总比背阴处的更早舒展眉眼。阳光穿过薄雾时碎成金粉，簌簌落在卷曲的芽叶上。春风掠过整片茶园时，千万片叶子同时扬起裙摆，那沙沙声里，藏着草木最温柔的絮语。

苔藓在茶树下铺就绿绒毯，衔接处偶见几株蕨类植物擎着褐色孢子囊，像守护秘密的使者。山涧溪水绕着茶园走了半圈，把茶树的倒影揉碎又拼合，仿佛在练习一场永不停歇的圆舞曲。

二、指尖的光阴

采茶女的竹篓里盛着晨光。她们指尖翻飞的弧度，与茶枝自然生长的曲线完美重合，像是与草木达成了古老的默契。两指一捻一提，带着绒毛的芽头便跃入篓中，留下的茶梗仍保持着向上生长的姿态。

明前茶的采摘总在露水未干时。指尖沾染的湿气混着嫩芽的清香，在竹篓里慢慢发酵成春天的气息。采摘要避开正午的烈日，那时的茶叶会收起最娇嫩的部分，把水分藏进更深的脉络里。

老茶师的手掌裹着茶褐的浆色，那是数十年揉捻茶叶留下的印记。杀青时铁锅与茶叶碰撞的声响，像是在重复某个失传的摩斯密码。茶叶在高温中蜷缩又舒展，把青涩逼成沉稳的香气。

三、水与火的私语

陶罐在炭火上哼起古老的调子。山泉水在壶中苏醒，初沸时的气泡像串起的珍珠，再沸时便化作奔涌的潮水。注水的弧度要恰好让茶叶在杯中跳起圆舞曲，既不能让嫩芽折损腰肢，又要让每片叶子都浸润甘霖。

白茶在水中舒展的姿态最是慵懒，像月光下缓缓打开的折扇。普洱则带着岁月的沉郁，在沸水中慢慢舒展陈年的褶皱，把半生风雨都融进琥珀色的茶汤里。绿茶入水时最是急切，瞬间绽放成满杯春色，仿佛要把整个春天都泼洒出来。

公道杯里的茶汤晃漾着天光。分茶时壶嘴与杯沿保持着三指宽的距离，让茶汤带着适当的氧气落入杯中。茶沫在水面浮起又消散，像时光留下的细碎吻痕。

四、案头的山水

茶席上的留白藏着东方的哲思。粗陶茶宠卧在案头，积年的茶渍让青苔色愈发温润。竹制茶则斜斜倚着茶碾，竹纹里还留着去年的桂花香。墙上的水墨只淡淡勾了几笔远山，倒让杯中茶汤成了最生动的倒影。

雨天的茶会总带着潮湿的诗意。雨水敲打着窗棂，与壶中沸水的声响和鸣。茶汤里浮动着窗外的芭蕉叶影，啜饮时舌尖先触到雨的清冽，继而泛起茶的回甘，仿佛把整座山的雨季都含在口中。

雪夜煎茶最是风雅。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咕嘟作响，与窗外落雪的簌簌声交织成韵。茶汤冒着袅袅热气，在玻璃上凝成水珠蜿蜒而下，像谁在窗上画了幅朦胧的山水。

五、岁月的回甘

老茶饼在茶仓里呼吸着时光。樟木箱的香气慢慢渗透纸包，与茶叶的陈香缠绵成暧昧的私语。每隔三年翻仓时，茶师会用指尖轻触茶饼的边缘，从那细微的粉末里读懂岁月的痕迹。

茶人总爱收藏不同年份的茶。新茶的清锐、陈茶的温润，在不同的瓷罐里各成天地。偶尔打开某个尘封的茶盒，香气扑面而来的瞬间，竟能想起当年采茶时的天气，檐角的风铃，还有递茶时指尖的温度。

茶席间的闲谈总漫不经心。从春茶的长势说到昨夜的月光，从茶器的釉色聊到远山的云气。话题像杯中茶叶般浮浮沉沉，最终都沉淀在茶汤里，酿成回甘悠长的余韵。

暮色漫进茶园时，最后一片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茶汤里浮动着整座山的晨昏，采茶人的指尖温度，还有炭火跳动的光影。饮下这杯茶，仿佛吞下了一整个春天的晨昏，让岁月在舌尖化作绵长的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