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第一次见到那叠泛黄的剧本时，梅雨季节的湿气正顺着老旧居民楼的墙缝往里钻。剧本封面用褪色的红墨水写着《青苔街往事》，纸页边缘卷曲如晒干的海带，某几页还留着被虫蛀过的细密小孔。
“这是我爸十年前没拍完的戏。” 咖啡馆临窗的座位上，制片人周明轩把温热的拿铁推过来，玻璃罐里的方糖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当年在片场突发心梗，剧组就散了。”
林小满指尖抚过 “第三场 夜 暴雨 废弃工厂” 的字样，墨迹在岁月里洇成模糊的云团。她想起三年前在电影学院的毕业答辩，教授评价她的短片 “像隔着毛玻璃看风景”，那时她以为是比喻，直到此刻才懂，有些故事需要合适的棱镜才能显影。
三个月后，《青苔街往事》在城南旧工业区开机。美术组用三十吨旧报纸糊出八十年代的商铺招牌，道具师从废品站淘来三卡车生锈的铁皮玩具，而林小满每天揣着那本原版剧本，在拍摄间隙对照修改页上的批注 —— 周父用蓝黑钢笔写的 “此处应留白”，被她用荧光笔圈了又圈。
开机第十天，饰演女主角童年的小演员突然哭闹着不肯拍淋雨的戏。南方的秋老虎正烈，消防栓喷出的水被晒得温热，可小姑娘望着镜头后面黑压压的人群，突然把道具布娃娃摔在地上：“我妈妈说淋雨会生病！”
副导演急得团团转，投资方的电话每隔十分钟就来催一次。林小满蹲在积水里捡起布娃娃，发现娃娃肚子上绣着的名字被水晕开了一半。“你看，” 她把娃娃递过去，“她叫小满，跟我一样。我们小时候都在雨里踩过水洼，对不对？”
小姑娘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伸手接过了娃娃。那场戏最终拍了十七条，收工时林小满的帆布鞋能拧出半盆水，但监视器里那个抱着布娃娃奔跑的小小身影，让她想起自己八岁那年，在弄堂里追着卖冰棍的自行车跑，凉鞋掉了一只也浑然不觉。
拍摄过半时，周明轩带来个坏消息：原定饰演成年女主角的当红女星突然要解约。“她经纪人说剧本太压抑，怕影响商业形象。” 他把解约合同拍在桌上，咖啡渍在纸页边缘漫延，“投资方说要改结局，让女主角最后嫁给富二代。”
林小满翻开原版剧本最后一页，周父用铅笔写着 “让她留在青苔街”。窗外的月光正落在道具组刚搭好的旧书报亭模型上，铁皮顶被风吹得叮咚作响，像谁在轻轻叩门。
“我想试试。” 声音出口时，林小满自己都吃了一惊。化妆间的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眼下的乌青，那是连续熬了七个通宵改分镜稿的印记。周明轩的眼镜片反射着顶灯的光，沉默半晌才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重拍所有成年戏份，意味着投资方撤资的风险，意味着她这个新人导演要亲自上场演戏。林小满摸出手机，翻到三年前毕业展映那天的照片，二十岁的自己站在银幕前，背景是她拍的最后一个镜头：夕阳下空无一人的青苔街，晾衣绳上的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补拍的第一场戏是女主角在医院走廊的长镜头。林小满穿着剧组借来的旧西装，口袋里揣着那枚周父用过的场记板。当摄影机架到第五次位时，她突然想起开机那天，周明轩指着片场角落里的老榕树说：“我爸当年就想在这里拍求婚戏，说榕树的气根垂下来像水晶帘子。”
“开始！” 周明轩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林小满沿着斑驳的墙根慢慢走，消毒水的味道从道具喷雾瓶里弥漫开来，她忽然想起奶奶临终前，自己也是这样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踱步，护士递来的病危通知书上，钢笔水洇透了三层纸。
监视器前鸦雀无声。直到周明轩喊 “停”，林小满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灯光师老张抽着烟说：“这眼泪比眼药水真多了。” 道具组的小姑娘红着眼圈递来纸巾，布包里露出半截绣着 “小满” 的布娃娃。
杀青那天恰逢冬至，剧组在片场煮了四十斤饺子。林小满把原版剧本放进捐赠箱时，发现扉页夹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周父站在摄像机前，背后是刚搭好的青苔街布景，他怀里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举着半块融化的绿豆冰棍。
“那是我五岁生日。” 周明轩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转瞬即逝，“我爸说要拍个让小孩子也能看懂的故事。”
电影上映那天，林小满在片尾字幕里看到了两个编剧名字：周建明（已故）、林小满。散场时她坐在最后一排，看片尾滚动的花絮里，小演员举着布娃娃对镜头做鬼脸，老张举着反光板跳广场舞，周明轩在片场吃饺子时沾了满脸醋。
走出影院时，春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林小满踩着水洼往前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林导”。回头看见个穿校服的女孩，举着本《青苔街往事》的场刊：“我奶奶说，这条街真的有过书报亭，老板总给我们小孩留陈皮糖。”
雨丝落在场刊的照片上，周父的笑容在水汽里渐渐清晰。林小满想起补拍的最后一个镜头，成年女主角坐在书报亭前，把陈皮糖分给放学的孩子，镜头慢慢升起，青苔街的石板路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像条没有尽头的胶片。
三个月后，《青苔街往事》获得最佳新人导演奖。领奖台上，林小满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突然想起那个淋雨的午后，小演员攥着布娃娃问她：“故事讲完了，小满会去哪里？”
她当时说：“留在故事开始的地方。” 此刻聚光灯落在奖杯上，折射出的光斑在幕布上摇晃，像谁在黑暗中轻轻转动胶片，让那些沉睡的往事，终于在光影里找到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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