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周的手指抚过铁皮放映机的齿轮时,总能摸到那些深浅不一的凹痕。像是老树的年轮,每道刻痕里都藏着九十年代县城影院的气息 —— 混着爆米花甜味的消毒水味,夏夜里吱呀转动的吊扇声,还有观众席里此起彼伏的嗑瓜子声。
“周师傅,这堆破烂还不扔啊?” 收废品的老李踩着三轮车在巷口探头,车斗里的废纸箱摇摇晃晃。老周没回头,正用麂皮布擦拭那台松花江牌放映机,金属表面映出他鬓角的白霜。“这是宝贝。” 他嘟囔着,指尖突然顿住,齿轮缝隙里卡着半片褪色的胶片。
那是《庐山恋》的最后一个镜头。1981 年深秋,刚满二十岁的周明远第一次独立值机,胶片在暗盒里卡了壳。他手忙脚乱地拆开机器,额头撞在散热片上,血珠滴在银幕上,像朵突然绽开的红梅。台下观众炸开了锅,前排穿的确良衬衫的姑娘却突然喊:“小伙子别急,我们等你!”
后来那姑娘成了他的妻子,总笑话他把血滴进了张瑜的酒窝里。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是侄女周小雨发来的定位。老周把放映机裹进蓝布罩,锁好储藏室的门。巷口的梧桐树影在他佝偻的背上摇晃,像极了当年影院里晃动的光斑。
创意园区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阳光,周小雨正蹲在垃圾桶旁翻找什么。看见叔叔来,她举着半截外卖盒跳起来:“叔!你看我找到的分镜纸!” 打印纸边缘沾着番茄酱,铅笔勾勒的人物却透着股执拗的劲儿。
“你爸知道你辞了电视台的工作?” 老周盯着她磨破的帆布鞋,那是去年生日他陪她挑的。小雨的头垂下去,马尾辫扫过印着 “青年编剧扶持计划” 的帆布包:“他说我瞎折腾…… 但张导说我的剧本有灵气。”
玻璃门 “叮咚” 作响,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捏着剧本复印件。“周小姐,” 他把纸页拍在小雨手里,“乡村题材没人看,改成科幻吧。” 剧本封面的 “外婆的胶片” 被红笔划掉,改成了 “星际遗产”。
小雨的手指绞着帆布包带子,指甲缝里还留着熬夜改稿蹭的墨渍。“可这是我外婆的故事……”“投资人要的是爆炸和飞船。” 男人转身时,风衣下摆扫过老周脚边,带起一阵古龙水味,盖过了他身上淡淡的樟脑香。
储藏室的灯泡忽明忽暗,老周掀开积灰的木箱。泛黄的电影海报从 1955 年的《鸡毛信》排到 2002 年的《英雄》,最底下压着个铁皮饼干盒。小雨蹲下来时,看见盒盖上用红漆写着 “勿动”,字迹已经龟裂。
“你外婆总说,好故事得像胶片,得有颗粒感。” 老周打开盒子,里面码着几十卷 16 毫米胶片,标签上是娟秀的小楷:“1983.5.20 小雨出生”“1997.7.1 香港回归晚会”。小雨突然捂住嘴,去年整理外婆遗物时,她只找到这个空盒子。
最底下的胶片没有标签,边缘已经发脆。老周把它装进放映机时,金属部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白墙突然亮起昏黄的光,穿布拉吉的年轻女人站在田埂上,手里举着胶片对着太阳看,光斑在她脸上跳动成细碎的星。
“这是 1979 年,你外婆在公社放映队。” 老周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总说第一次看彩色电影,觉得天怎么那么蓝,像被人用颜料染过。” 画面里的女人突然转身笑起来,两个酒窝陷进去,和小雨现在的模样一模一样。
雨点击打在铁皮屋顶上,像在敲节拍。小雨把剧本摊在膝盖上,钢笔在 “星际遗产” 上打了个叉。老周蹲在旁边修放映机,齿轮油蹭在指腹上,散发出和当年影院里一样的味道。“你外婆写过剧本,” 他忽然说,“讲的是放映员和村姑的故事,没发表过。”
帆布包的拉链 “刺啦” 拉开,小雨掏出个笔记本,纸页边缘卷得像海带。“我找到了!” 她指着泛黄的纸页,“外婆说,最好的电影能让人看见自己。” 屋檐下的水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像胶片上的噪点。
张导的办公室里,投影仪正播放试拍片段。数字合成的麦田泛着塑料光泽,演员念着 “我的记忆芯片出故障了”,表情比储藏室的铁皮还要僵硬。小雨攥着胶片盒的手心沁出冷汗,老周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背挺得笔直。
“停。” 张导按下遥控器,画面定格在飞船爆炸的特效上。“周小雨,这就是你坚持的乡村题材?” 小雨打开铁皮盒,35 毫米胶片在投影仪光束里转动起来。田埂上的女人又出现了,这次她身边多了个年轻放映员,正笨拙地扛着机器。
“1981 年,我外公在暴雨里保护胶片,高烧不退。” 小雨的声音穿过空调的嗡鸣,“外婆说他傻,却偷偷把淋湿的胶片一张张擦干,晾在竹竿上,像在晒刚洗好的床单。” 画面里突然下起雨,雨滴打在镜头上,晕出一片朦胧的光斑。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胶片转动的沙沙声。张导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点红。“我小时候在农村放过露天电影,” 他忽然说,“幕布被风吹得鼓鼓的,像要飞起来。” 老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和当年影院里的心跳声重合。
首映礼那天,小雨特意穿了件布拉吉。红地毯尽头的海报上,“外婆的胶片” 四个字闪着暖黄的光,像老放映机投射的光斑。老周站在后台,摸了摸口袋里的胶片 —— 早上他把 1979 年那卷最珍贵的,剪成了几十段分给工作人员当书签。
穿黑色风衣的投资人走过来,手里捏着张纸巾。“没想到……” 他擤了下鼻子,“乡村题材也能让人哭。” 小雨笑着递过胶片书签,他接过去时,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两个人都像触电似的缩回手,又同时笑起来。
放映厅的灯光暗下去,老周坐在最后一排。当银幕上出现田埂上的光斑时,他忽然觉得身边的空位上有人坐下,带着熟悉的樟脑香。他侧过头,仿佛看见穿布拉吉的女人正对着银幕笑,酒窝里盛着细碎的光,像被胶片永远留住的星辰。
散场时,小雨在走廊里遇见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踮着脚够海报。“姐姐,这是真的吗?” 小姑娘指着画面里的胶片,“电影真的是用这个做的?” 小雨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段胶片:“你看,这里面藏着好多故事呢。”
小姑娘举着胶片对着灯光看,光斑在她脸上跳动。老周站在远处,看见两个重叠的影子在墙上摇晃,像极了储藏室里那卷永远不会褪色的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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