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酒馆的最后一夜

林夏的指尖在褪色的机械键盘上悬停片刻，终于按下了熟悉的登录键。屏幕上闪过「星穹幻想」四个字时，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像是在为这个运营了十二年的游戏叹息。

“还有三小时关服。” 她轻声对自己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键盘边缘磨出的光滑弧度。这个账号她从十六岁用到二十八岁，虚拟形象 “夏木” 的银发在月光下泛着冷白光泽，和现实中她染回黑发的模样判若两人。

传送阵的蓝光散去时，星落酒馆的木门在眼前吱呀作响。这个坐落在遗忘山谷的中立地图，曾是全服玩家交换情报的秘密据点。此刻壁炉里的火焰明明灭灭，吧台后空无一人，只有吧台上的玻璃杯还在散发着微光。

“居然还有人。”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角落传来。林夏转身时，看见穿黑色风衣的 “夜尘” 正倚在橡木柱上，腰间的星辰匕首在火光中闪着寒芒。这个 ID 她太熟悉了，当年全服第一刺客，也是那个在她第一次打世界 BOSS 时，默默清掉周围小怪的神秘玩家。

“夜尘？” 林夏操纵角色走过去，“我以为老玩家都走光了。”

“来还个债。” 夜尘的角色抬手灌下一杯麦酒，虚拟液体顺着喉结滑落的特效做得依然精致，“十年前欠你的首杀奖励，一直没机会还。”

林夏的记忆突然被拉回那个暴雨夜。高考结束的第二天，她通宵蹲守世界 BOSS “暗影巨龙”，却被敌对公会的人围堵在巢穴门口。就在她以为要功亏一篑时，夜尘像道黑色闪电从天而降，匕首划出的银弧在雨幕中织成防护网，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那时候你说要送我‘星泪吊坠’做纪念，结果打完 BOSS 系统就出了 BUG。” 林夏笑着打字，“后来你突然退游，我还以为被骗子骗了感情。”

夜尘的角色沉默地走到吧台前，从背包里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吊坠。星光在虚拟宝石里流转，照亮了吊坠内侧刻着的小字 ——“赠夏木，星穹永不落”。这个本该十年前就存在的道具，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林夏的背包栏里。

“上周联系了客服，花了三个月才把这个 BUG 修复。” 夜尘发来一个无奈的表情，“他们说这是最后一个修复的玩家请求。”

壁炉的火光突然跳动了一下，酒馆的木门再次被推开。一群穿着新手装的小号涌了进来，头顶的 ID 五花八门：“听说这里有彩蛋”“来打卡关服”“求老玩家带带”。最小的那个法师角色顶着 “小星” 的名字，法杖上的星星挂件还在滴溜溜转。

“姐姐！你是老玩家吗？” 小星跑到夏木面前，头顶冒出一串冒泡对话框，“他们说在这里能接到隐藏任务！”

林夏看着那些充满好奇的稚嫩 ID，突然想起自己刚进游戏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连技能键都分不清，是公会里的前辈们一点点教她走位、配装、读技能条。每次打副本死成墓碑，总会有人在团队频道发 “别怕，我拉你”。

“隐藏任务早就没了。” 林夏操纵夏木蹲下身，给小星的角色加了个满级的防御 buff，淡金色的光晕在新手装备上流转，“但我可以带你去看星星。”

遗忘山谷的星空是全服最美的景观。当林夏带着一群小号穿过迷雾森林时，夜尘默默跟在队伍最后，用潜行技能清掉了沿途所有的怪物。月光穿过参天古树的缝隙，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小星们在队伍频道里发出一连串惊叹的表情。

“看那里！” 林夏指向天空，流星雨正拖着金色的尾焰划过夜幕。这是游戏里最稀有的天象，据说只有在服务器负载极低时才会出现。当年她和公会的伙伴们为了等这场流星雨，在山顶露营了整整三天。

小星们兴奋地在草地上转圈，夜尘站在林夏身边，两个高等级角色的剪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林夏突然注意到他风衣下摆的 guild 标志 —— 那是早已解散的 “星尘” 公会徽章，金色星辰被银色藤蔓缠绕，和她背包里珍藏的公会纪念币一模一样。

“原来你是星尘的创始人。” 林夏恍然大悟，“当年论坛上传说你们公会是因为内部矛盾解散的？”

“是因为会长要去治眼睛。” 夜尘的打字速度慢了些，“他视网膜脱落，医生说不能再玩游戏了。我们几个核心成员商量后，决定把公会资金全换成道具送给新手玩家，然后集体退游。”

流星雨渐渐稀疏时，系统公告突然在天空炸开金色字体：【距离服务器关闭还有 60 分钟】。小星们开始在频道里倒计时，有人贴出自己画的游戏同人图，有人在分享最喜欢的 BGM，还有人在打听现实里的联系方式。

“姐姐，你为什么一直玩这个游戏啊？” 小星突然问。

林夏的手指顿了顿。大学毕业那年她遭遇车祸，右腿神经受损，整整半年只能躺在床上。是这个游戏里的朋友每天陪她聊天，读攻略给她听，甚至有人寄来亲手织的围巾和写满鼓励的明信片。那些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像虚拟世界的星光，一点点照亮了她灰暗的日子。

“因为这里有很重要的人。” 林夏打出这句话时，发现夜尘的角色正看着她。

当系统公告显示剩余十分钟时，所有人都回到了星落酒馆。壁炉的火焰已经熄灭，窗外的天色泛起鱼肚白。林夏突然发现吧台后面多了个 NPC，是早已被版本迭代删除的酒馆老板 “老杰克”，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最后一杯离别酒，算我的。” 老杰克的对话框缓缓弹出，吧台上自动摆满了冒着热气的酒杯。林夏操纵夏木端起酒杯，屏幕上跳出提示：【获得成就：永不褪色的记忆】。

“其实我是‘星尘’公会的会长。” 夜尘的消息突然弹出，“当年退游是因为视网膜手术。现在好了，能看清屏幕了，却只能看最后十分钟。”

林夏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想起那个总在公会频道发护眼小贴士的会长，想起他说过自己最喜欢星落酒馆的日落，想起他退游前最后一句话是 “等我回来带你们打新副本”。

“我是‘木棉’。” 林夏颤抖着打出这个当年的 ID，“当年总在副本里迷路的那个牧师。”

酒馆里突然响起熟悉的钢琴声，是游戏最初版本的登录音乐。小星们安静下来，老玩家们开始在频道里刷起当年的暗语：“星辰为证”“永不独行”“星穹之下”。林夏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文字，突然发现很多熟悉的 ID 都亮了起来，他们像约定好的那样，在最后时刻回到了这个虚拟世界。

【距离服务器关闭还有 10 秒】

【9】小星在壁炉前放下一朵虚拟的向日葵

【8】夜尘把星辰匕首放在吧台上，旁边是林夏的治愈法杖

【7】有老玩家开始发当年的截图：首杀留念、公会合影、婚礼现场

【6】林夏给所有在线玩家发了好友申请

【5】系统开始卡顿，画面出现轻微的雪花

【4】夜尘发来消息：“现实里的星落酒馆，在梧桐路 17 号”

【3】林夏的眼泪滴在键盘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2】所有角色同时面向窗外，那里正升起虚拟的朝阳

【1】屏幕突然亮起白光，所有画面归于虚无

林夏怔怔地看着黑屏的电脑，直到笔记本的嗡鸣彻底消失。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桌面上，那里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 一群年轻人举着写有 “星尘” 的牌子，在漫展现场笑得灿烂。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我在梧桐路的星落咖啡馆，吧台有杯你的拿铁，加双份糖。”

林夏抓起外套冲出家门，晨光洒在她奔跑的背影上，像极了游戏里那个永远迎着星光前行的夏木。街角的咖啡馆飘来熟悉的钢琴声，推开门时，穿浅灰色毛衣的男人正坐在窗边朝她挥手，眼角的疤痕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和当年视频通话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吧台后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老牌网游《星穹幻想》今日正式关服，玩家自发举办线下告别会……” 画面里闪过星落酒馆的截图，弹幕上不断飘过金色的文字：星穹永不落。

男人推过来一杯拿铁，杯垫上印着熟悉的星辰图案。“我是陈默，” 他眼里的笑意温柔得像游戏里的月光，“十年前说要带你看流星雨的那个刺客。”

林夏低头抿了口咖啡，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就像当年在星落酒馆里，夏木和夜尘并肩看星空的那个夜晚。有些故事不会随着服务器关闭而终结，它们会在现实里，以另一种方式继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