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上的竹香

梅雨季节的江南总是裹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十六岁的林小满蹲在自家后门的青石板上,看着父亲林德山把浸足了七天的毛竹从水缸里捞出来。水珠顺着竹节滚落,在石板上洇出深色的水痕,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竹纤维特有的清香。

“小满,递刨刀。” 林德山的声音混着竹片摩擦的沙沙声传来。他古铜色的手臂上青筋突起,握着竹刀的手布满老茧,指关节因为常年用力而有些变形。这双手能把坚硬的毛竹变成轻盈的竹篮、细密的竹席,甚至能编织出会随着风转动的竹蜻蜓。

小满闷闷地递过工具,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半成品竹篮上。上周镇上开了家塑料制品店,亮闪闪的塑料筐只要半价,街坊们都跑去抢购。父亲的竹器摊前,已经三天没人光顾了。

“爸,我们要不也改行吧?” 小满嗫嚅着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板缝里的青苔。她记得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林家世代以竹为生,手艺不能断在这辈人手里。可看着父亲日渐佝偻的背影,她实在不忍心。

林德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竹刀在竹片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他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女儿:“小满,你闻这竹香,塑料能有吗?” 他拿起一片刚削好的竹篾,“好竹子要在清明前采伐,浸在活水缸里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去尽火气。编竹篮要留七分紧三分松,这样装重物不变形,装轻物不漏底。这些讲究,机器做得到吗?”

小满别过脸,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树影里藏着她童年的全部记忆:坐在父亲身边看他编织,用边角料学编小蚱蜢,等母亲把刚蒸好的米糕放在竹簸箕里散热,米香混着竹香,是最好的午后时光。可那些时光,好像正随着竹器店的冷清一点点褪色。

那年秋天,镇上的供销社突然来人,说要定制一批竹制包装筐。“外贸订单,要装咱们本地的龙井茶。” 主任拍着林德山的肩膀,“老林,这活儿精细,非你不可。”

林德山连夜开工。小满在灯下做功课,总能听见院子里传来竹篾碰撞的轻响。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父亲专注的侧脸上,银丝在鬓角悄悄蔓延。他把竹篾削得比寻常细了一半,编织时特意采用了最费工时的 “一挑一压” 技法,编出的竹筐既透气又结实。

交货那天,供销社主任却皱起了眉头:“老林,你这筐子是好,可成本太高了。对方说要降三成价钱。”

林德山的脸瞬间涨红:“这竹料浸足了日子,工时也加倍,一分价钱一分货!”

“现在都讲究效率,谁还等你浸四十九天?” 主任不耐烦地挥手,“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看着主任摔门而去的背影,小满第一次看见父亲眼里的光黯淡下去。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工房里,许久才出来,声音沙哑:“小满,爸再教你最后一次收边。”

手指穿过交错的竹篾,在父亲的引导下完成最后一个结扣。竹丝划过掌心,留下轻微的刺痛,却也留下清冽的香气。小满突然鼻子发酸,原来有些东西早已像竹篾一样,深深嵌进了生命里。

变故发生在腊月初八。林德山去山里选竹料时,遇上了突如其来的暴雪。等村民们找到他时,他怀里还紧紧护着几根品相极佳的楠竹,人却冻得失去了知觉。

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林德山总算保住了性命,右手却因为冻伤神经受损,再也无法做精细的编织活了。他出院那天,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路过镇上的塑料制品店,看见橱窗里摆着崭新的塑料花篮,红艳艳的牡丹开得正盛。

“爸,我们回家。” 小满接过父亲的行李,刻意避开他僵直的右手。工房里的竹料还堆在墙角,只是蒙上了一层薄灰。父亲坐在竹凳上,默默地看着墙上挂着的竹刀,一整天都没说一句话。

开春后,小满瞒着父亲去了趟县城。她在文化馆的宣传栏里看到非遗传承人招募启事,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父亲的竹编照片和自己偷偷练习的作品送了过去。接待的老师看着她编的竹篮,眼睛一亮:“小姑娘,这收边手法很地道啊。”

那天回家,小满发现父亲在工房里发呆。墙角的水缸重新注满了水,泡着几根新采的毛竹。阳光透过窗格照进来,在竹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久违的竹香让她心头一颤。

“爸,您在等什么?”

林德山转过头,眼里有了些微神采:“等竹子醒过来。” 他伸出左手,笨拙地抚摸着光滑的竹身,“每种材料都有灵性,你对它用心,它就给你回报。”

小满突然明白,有些坚持从来不是固执,而是对时光的尊重。她拿出文化馆的回执单,轻声说:“爸,有人想学制竹编。”

第一批学员来的那天,小满特意用新竹编了个小小的竹篮,里面装着刚采的茉莉花。阳光穿过工房的窗棂,落在父亲略显激动的脸上。他虽然不能亲手示范,却能清晰地说出每道工序的诀窍:“浸竹要选活水,削篾要顺着纤维,编筐时心里要有样子……”

学员里有大学生,有退休教师,还有开民宿的老板娘。“现在游客就喜欢这种手作的东西。” 老板娘笑着说,“带着草木的气息,比机器做的有温度。”

小满的竹编手艺日渐精进,她在父亲的指导下,把传统纹样和现代审美结合起来。竹篮上开始出现简约的几何图案,竹席边缘加了柔软的棉线包边。她还学会了用竹纤维和棉线混编,做出的茶垫既有竹的清香,又有棉的柔软。

那年秋天,县文化馆举办非遗展。小满带着父女俩合作的竹编屏风参展,屏风上用细如发丝的竹篾编出江南水乡的烟雨图,引得参观者纷纷驻足。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摸着屏风,眼眶湿润:“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手艺了,跟我小时候家里的竹帘一模一样。”

展会结束后,订单渐渐多了起来。有咖啡馆订做竹制灯罩,有书店要竹编书立,甚至有服装厂来定制竹编装饰。小满雇了村里几个赋闲的妇女,父亲则负责指导技术,工房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梅雨季节再次来临时,小满在后门的青石板上晒竹篾。父亲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灵巧的手指在竹篾间穿梭。水珠顺着竹片滚落,在石板上洇出深色的水痕,和多年前那个午后一模一样。

“小满,你看这竹香。” 林德山的声音带着笑意,“它从来就没散过。”

风从巷口吹来,带着老槐树的清香和新竹的气息。小满低头看着掌心交错的竹篾,阳光穿过指缝,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忽然明白,所谓传承,不是固守不变,而是让老手艺在时光里找到新的位置,就像竹篾总要在交错中,才能编织出最美丽的图案。

青石板上的水痕渐渐晾干,竹香却留在了每一道纹路里,如同那些未曾言说的时光,沉静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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