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渡

墨香渡

暮春的雨丝斜斜掠过青石板路,在檐角碎成细密的银珠。苏墨白踩着木屐穿过雨巷时,裤脚已沾了半尺潮湿,油纸伞骨上凝着的水珠顺着竹篾纹路蜿蜒,在 “墨韵斋” 的青木门框上洇出浅浅水痕。

“进来吧,雨一时停不了。” 门内传来苍老的声音,混着松烟墨特有的清苦气息。苏墨白收伞时,看见陈老先生正用竹镊夹着半张残破的宣纸,昏黄的台灯在他银白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光。案几上摊着的古籍已有百年光景,虫蛀的书脊像老人干枯的手指,在修复液的浸润下渐渐舒展。

“陈叔,这是上周您要的楮树皮纸。” 他将油纸包放在案边,目光不经意扫过墙角的藤箱。箱子半开着,露出里面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 “玉茗堂” 三个字已模糊不清,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陈老先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镊子顿了顿:”今早收废品的送来的,说是在老宅阁楼清出来的。可惜啊,霉斑蚀透了大半。” 竹镊轻挑书页,薄如蝉翼的宣纸簌簌作响,”你祖父当年修复的《牡丹亭》残卷,用纸和这个极像。”

苏墨白的指尖抚过箱沿,凉意顺着指腹蔓延。祖父临终前曾攥着他的手,说要把墨韵斋的手艺传下去,可他总觉得这门与时光较劲的营生太过枯燥。直到三年前陈老先生中风偏瘫,他才从上海辞了设计工作,回到这座被雨雾笼罩的江南水镇。

雨势渐大时,门环突然叮咚作响。苏墨白开门的瞬间,看见个穿蓝布旗袍的姑娘立在雨里,乌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怀里紧紧抱着个描金漆盒,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请问,这里能修古籍吗?” 姑娘的声音带着水汽的清甜,眼尾因焦急微微泛红。她抬起头时,苏墨白才发现她左耳戴着枚玉坠,雨珠落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

陈老先生放下竹镊:”让她进来吧。” 姑娘局促地站在门槛内,旗袍下摆的水渍在青砖上晕开,像幅洇墨的山水画。她打开漆盒的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时光,里面静静躺着的竟是半部《漱玉词》,泛黄的纸页间还夹着干枯的桂花。

“这是我祖母的遗物。” 林晚意的指尖轻轻拂过书脊,”上个月阁楼漏雨,等发现时已经……” 话音未落,一滴泪珠恰好落在 “寻寻觅觅” 的字迹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墨痕。

苏墨白的心莫名一紧。他取来放大镜仔细查看,书页边缘的霉斑已形成蛛网般的菌丝,几处粘连的纸页在潮湿中几乎要化为纸浆。”得先做脱酸处理,” 他抬头时撞进姑娘清澈的眼眸,”但我不能保证……”

“请您尽力。” 林晚意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玉坠在她抬手时轻轻晃动,”祖母说,这书里藏着她和祖父的初遇。”

接下来的半月,墨韵斋的灯总亮到深夜。苏墨白将古籍拆成单页,用软毛刷蘸着特制的去霉剂细细涂抹,再用竹纤维纸逐层吸水。林晚意常来帮忙,安静地坐在窗边裁纸,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祖母的故事,能讲讲吗?” 某个午后,苏墨白调兑浆糊时忽然开口。林晚意指尖的竹刀顿了顿,窗外的蝉鸣恰好在此刻涌进来,淹没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是在三十年代的书市认识的。” 她望着案上晾晒的书页,声音轻得像叹息,”祖父是留洋回来的医生,祖母在书局当校对。他总说,第一次见她时,她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书页,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墨白搅动浆糊的手慢了下来。他想起祖父相册里那个穿学生装的女子,总在泛黄的照片里对着镜头微笑,手边永远摊着本翻开的书。陈老先生说,那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战乱时为保护一批珍贵古籍,永远留在了炮火纷飞的年代。

梅雨季节来临时,《漱玉词》的修复已近尾声。苏墨白用金箔小心翼翼修补缺损的字迹,林晚意在旁研墨,墨锭在砚台里旋转出细腻的墨汁,香气与窗外的栀子花香缠绕在一起。

“这页少了个 ‘ 愁’ 字。” 她忽然指着某页轻声说。苏墨白凑近细看,果然在 “只恐双溪舴艋舟” 的末尾发现个不规则的空洞,边缘还留着虫蛀的痕迹。他取来祖父留下的拓本比对,指尖在泛黄的宣纸上轻轻摩挲。

雨停的清晨,林晚意带来个青花小罐。罐子里盛着晒干的桂花,是从老宅庭院里采的。”祖母说,当年祖父总在她的书页里夹桂花。” 她将花瓣撒在晾晒的书页间,阳光穿过花瓣的纹路,在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苏墨白忽然福至心灵,取来极细的狼毫笔,蘸着调了金粉的墨汁,在缺损处补了个 “愁” 字。笔锋流转间,竟与原迹分毫不差。林晚意惊呼出声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 这是祖父教他的第一个繁体字,那时他总写得歪歪扭扭,祖父便握着他的手,在宣纸上一遍遍地写 “愁”,说汉字里藏着千年的心事。

古籍修复完成那天,陈老先生特意请了镇上的装裱师傅。当线装成册的《漱玉词》重新合上时,夕阳正将天边染成琥珀色。林晚意捧着书轻声道谢,玉坠在她胸前轻轻晃动,苏墨白忽然注意到,那玉坠的形状竟与墨韵斋的镇纸一模一样。

“这玉……” 他刚要开口,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林晚意的表哥闯进门来,手里捏着张机票:”晚意,签证下来了,下周就得走。”

姑娘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抱着书的手指关节泛白。苏墨白看着她将古籍小心收入漆盒,看着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眼里的光像将熄的烛火。”墨白哥,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这书,我会好好保管的。”

门关上的刹那,苏墨白忽然想起什么,抓起案上的拓本追出去。雨巷空空荡荡,青石板上只留着一串浅浅的脚印,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他站在石桥上望着乌篷船载着那个蓝布身影远去,水面的涟漪里,玉坠的微光与船灯融为一体。

秋深时,墨韵斋收到个来自海外的包裹。苏墨白拆开牛皮纸,里面是本精装的《牡丹亭》,扉页夹着张照片 —— 林晚意在异国的图书馆前微笑,身后的书架顶天立地。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这里有很多需要修复的古籍,等我回来。”

陈老先生颤巍巍戴上老花镜,看着照片良久,忽然笑了:”你祖父当年总说,墨香能跨越山海。” 他指着窗外,夕阳正为古镇镀上金边,”你看这河水,载着墨香流了千年,总会把该回来的人送回来。”

苏墨白将照片夹进祖父留下的拓本,转身继续修复那箱 “玉茗堂” 的残卷。竹镊挑起宣纸的瞬间,他忽然发现夹层里藏着半朵干枯的桂花,在时光的浸润下,依然保留着淡淡的甜香。檐角的风铃在晚风里轻响,混着松烟墨的气息,在月光洒满的书案上,静静等待着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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