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时,我总会沿着屋后的石板路散步。露水在冬青叶上凝成晶莹的珠子,脚边的三叶草托着晨露轻轻摇晃,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不知名野花的淡香。这种时候总会觉得,时光仿佛被拉得很长,长到足够细数叶片上的脉络,看阳光如何穿透云层,在草叶间织出金色的网。
老屋后的菜园是祖父毕生的心血。篱笆上爬满了丝瓜藤,巴掌大的叶子层层叠叠,遮住了七月毒辣的日光。祖父总爱在清晨打理他的菜园,竹编的斗笠戴在头上,露出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颊。他弯腰拔除杂草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指尖抚过黄瓜饱满的果实,眼神里满是慈爱。”你看这丝瓜,要顺着架子往上爬才长得直。” 祖父的声音混着蝉鸣,在闷热的空气里慢慢散开,”做人也一样,得有个向上的念想。”
菜园的角落里有一口老井,青石板井台被几代人的手掌磨得光滑。夏日午后,我最爱坐在井边的竹凳上,看祖父摇着辘轳汲水。粗麻绳在木轴上一圈圈缠绕,水桶撞击井壁的声音沉闷而悠远,像是从时光深处传来的回响。刚提上来的井水带着沁骨的凉意,泡上一个西瓜,切开时清脆的响声里都带着甜意。水珠顺着瓜皮滚落,在滚烫的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印记,转眼又被蒸腾的热气带走。
祖母总爱在井边的葡萄架下纳凉,藤椅旁放着青瓷茶壶,氤氲的水汽里飘着淡淡的茉莉香。她的手指戴着银顶针,穿针引线的动作娴熟而优雅,鞋底在膝盖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的声响。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跳跃,那些关于旧时光的故事便随着针线一同绵长:”你外祖父年轻时,总爱在这葡萄架下拉二胡,弦音能传到三里外的河边……”
河边的芦苇荡是童年最欢乐的秘境。初夏时节,芦苇抽出嫩绿的新芽,我们挎着竹篮采摘芦笋,露水打湿裤脚也毫不在意。惊起的蜻蜓红的绿的,在眼前盘旋飞舞,偶尔停在伸出的指尖,翅膀扇动的微风轻得像一声叹息。到了深秋,芦苇荡变成一片金黄,白色的芦花在风中摇曳,像无数细碎的星光。我们会选最粗壮的芦苇杆,做成笛子吹出不成调的乐曲,声音在空旷的河岸上荡开,惊飞了栖息的水鸟。
河岸的老槐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粗壮的树干需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每年四月,雪白的槐花缀满枝头,空气里都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祖母会踩着木梯摘槐花,祖父在树下铺开竹席接住,我则在一旁捡拾散落的花瓣,往嘴里塞着清甜的花朵。傍晚时分,厨房里飘出槐花饼的香气,金黄的饼子咬开时,酥脆的外壳里藏着整个春天的温柔。
村庄的炊烟总在暮色四合时升起,各家屋顶的烟囱里冒出的青烟,在黛色的瓦檐上蜿蜒舒展,最后融入淡紫色的暮霭里。母亲唤归的声音穿过街巷,混着饭菜的香气,在微凉的空气里晕染开来。归家的孩童追逐嬉闹,踢起的尘土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飞扬,家家户户的灯光次第亮起,像黑夜里绽开的星辰。
雨夜的村庄格外安静,雨滴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煤油灯的光晕里,祖母纳鞋底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父亲在翻看泛黄的旧书,母亲纳鞋垫的线穿过布面,发出规律的 “嘶啦” 声。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整个世界都浸在温润的水汽里,安稳得让人心安。这样的夜晚适合倾听,听雨打芭蕉的缠绵,听墙角虫鸣的低吟,听时光在雨声里缓缓流淌。
秋日的田野是色彩的盛宴。稻浪翻滚着金色的波涛,沉甸甸的稻穗在风中点头,收割机驶过的田垄上,留下整齐的麦茬。田埂上的野菊开得热烈,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缀满了路边。农人弯腰收割的身影在金色的背景里移动,像是一幅流动的油画。傍晚的谷场上,脱粒机轰鸣着吞吐着稻穗,扬起的谷糠在夕阳里闪烁,空气中满是谷物成熟的芬芳。
晒谷场边的草垛是天然的游乐场,我们在草垛间追逐躲藏,身上沾满干草的碎屑。暮色降临时,草垛的轮廓在余晖里变得柔和,远处传来父母的呼唤,我们却舍不得离开这温暖的堡垒。躺在松软的草垛上,看晚霞染红天际,云朵变幻着形状,直到星星一颗颗在深蓝的天幕上亮起,才恋恋不舍地拍掉身上的草屑,牵着父母的手回家。
冬日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晚,推开窗时,大地常常披着一层薄霜,屋檐下挂着晶莹的冰棱。炉火在炉膛里噼啪作响,水壶里的水渐渐沸腾,白汽从壶嘴涌出,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祖母坐在炉边烤红薯,焦香的气味诱惑着等待的孩童,剥开焦黑的外皮,金黄的薯肉冒着热气,烫得人左右手倒腾,却舍不得停下吞咽的动作。
雪落时的村庄格外宁静,白色的雪花覆盖了屋顶、田野和道路,整个世界变得纯洁而安详。孩子们穿着厚重的棉袄,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笑声清脆得像冰凌碎裂。屋檐下的冰棱越结越长,阳光照射时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炉火上炖着的腊肉萝卜汤咕嘟作响,香气从厨房溢出,温暖了整个寒冷的冬日。
岁月在草木枯荣中悄然流逝,村庄的模样也渐渐改变。新盖的楼房替代了老旧的瓦房,水泥路面覆盖了青石板路,年轻人大都离开村庄去往城市,留下的多是守望的老人。但每当我回到故乡,依然能在清晨的菜园里,看到祖父劳作的身影;在傍晚的炊烟里,闻到熟悉的饭菜香气;在雨夜的灯光下,听到母亲温柔的叮咛。
那些关于草木、炊烟、河流的记忆,如同深埋在心底的种子,在时光的滋养下生根发芽,长成支撑生命的繁茂根系。它们教会我感受四季的流转,品味生活的滋味,懂得在平凡的日子里寻找诗意的栖居。就像祖父说的,生活就像那些顺着架子生长的丝瓜,只要心怀向上的念想,平凡的光阴里也能结出甜美的果实。
如今我也在城市的阳台上开辟了小小的菜园,种着番茄、青椒和薄荷。清晨浇水时,看着水珠在叶片上滚动,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故乡的菜园,看到祖父弯腰劳作的身影,听到祖母在葡萄架下讲述的故事。原来那些草木光阴里的温暖与智慧,早已融入血脉,成为生命中最珍贵的底色,无论走多远,都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闻到故乡的气息,感受到岁月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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