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风拂过窗台时,总会带来邻家院角那株老槐树的清香。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新生的绿意漫过墙头,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日子就像树的年轮,一圈圈转着,每个季节都藏着自己的念想。” 在二十多年的人生里,那些关于四季的记忆如同散落的珍珠,被时光的丝线串成了温润的项链,在岁月里闪着柔和的光。
春・檐下燕语与青竹筐
故乡的春天总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清明前后,外婆总要挎着那只边缘磨得发亮的青竹筐,带我去后山采挖春笋。竹筐是外公年轻时编的,细密的竹篾交错着,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山路两旁的蕨类植物刚抽出卷曲的嫩芽,像一只只握着拳头的小手,沾着晶莹的露水。外婆的布鞋踩在松软的腐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惊起几只跳蝻,在草丛里蹦跳着消失不见。
“要找那种土层微微隆起的地方,” 外婆蹲下身,用小锄头轻轻拨开落叶,“你看这裂缝,底下准有好东西。” 她的手指关节有些粗大,却异常灵活,顺着土壤的纹理摸索片刻,便找准了位置。锄头轻轻一撬,一株裹着褐红色笋衣的春笋就露出了半截身子,带着新鲜的泥土腥气。我学着外婆的样子在旁边挖掘,却总是把春笋挖得歪歪扭扭,惹得她笑着用围裙擦去我鼻尖的泥点:“急什么,春天的时光长着呢。”
傍晚回家时,竹筐里已经装满了春笋和荠菜。屋檐下的燕子巢里传来啾啾的叫声,新孵出的雏鸟正伸长脖子等待喂食。外婆把春笋剥去外壳,切成薄片焯水,然后和腊肉一起翻炒。厨房里很快飘起诱人的香气,混合着窗外紫藤花的甜香,构成了春天最温暖的味道。我坐在灶台前添柴,看着火光映红外婆的脸颊,听她讲年轻时在山里采茶的故事,感觉整个春天都住进了这间小小的厨房。
春雨来时,我们就坐在廊下看雨。雨丝细密地斜织着,把远处的竹林染成一片朦胧的翠绿。外婆会拿出针线,缝补我磨破的衣角,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屋檐上的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叮叮咚咚的节奏,和着燕语与歌谣,构成了春天最动听的旋律。
夏・蝉鸣午后与老蒲扇
夏至过后,日头变得格外毒辣。正午时分,村里的狗都趴在树荫下吐舌头,只有不知疲倦的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热情都倾泻出来。这时的老屋成了最凉爽的去处,厚重的土墙隔绝了外面的热浪,堂屋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外公喜欢在午后躺在竹椅上小憩,手里摇着一把老旧的蒲扇。蒲扇是用棕榈叶做的,边缘已经有些破损,扇柄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我总爱凑到他身边,缠着他讲过去的事情。他会放下蒲扇,指着墙上挂着的蓑衣说:“以前夏天抢收稻谷,就靠这个挡雨。” 阳光透过木格窗照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跳跃,那些泛黄的往事在蝉鸣声中缓缓展开,带着稻穗的清香和汗水的咸味。
午后的时光总是悠长。外婆会把西瓜泡在井水里冰镇,切开时发出清脆的响声,鲜红的瓜瓤里嵌着乌黑的籽,散发着清甜的气息。我们坐在门槛上吃西瓜,汁水顺着下巴流到衣襟上,凉丝丝的感觉驱散了所有的燥热。吃完西瓜,外婆就教我编草绳,用晒干的稻草编成麻花状,傍晚时分系在水桶上,在井边打水时能听到草绳摩擦的沙沙声。
黄昏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大人们扛着农具从田里回来,孩子们在晒谷场上追逐嬉戏。我和小伙伴们最喜欢在村头的老槐树下玩 “官兵捉强盗” 的游戏,直到炊烟袅袅升起,各家各户传来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才依依不舍地散去。晚饭通常很简单,一碗绿豆汤,一碟凉拌黄瓜,配上刚出锅的玉米饼,却有着难以言喻的美味。
夜晚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像一条银色的丝带横贯天际。大人们搬着竹床到院子里乘凉,摇着蒲扇驱赶蚊虫。我们躺在竹床上数星星,听老人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偶尔有萤火虫从草丛中飞出,提着一盏盏小灯笼,在夜色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蛙鸣声从稻田里传来,此起彼伏,像一首永不疲倦的催眠曲,把整个村庄送入甜美的梦乡。
秋・桂香满园与竹筛子
秋分过后,空气里开始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外婆家的院子里有两棵桂花树,一棵金桂,一棵银桂。到了开花的时节,金黄和乳白的小花缀满枝头,微风一吹,便下起阵阵 “桂花雨”,把青砖铺就的地面染成一片碎金。外婆会拿出竹筛子,在树下铺好塑料布,轻轻摇晃树枝,让桂花落入筛中。她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秋日的精灵。
收集来的桂花要放在阴凉处晾干,然后用来做桂花糕和桂花糖。外婆做桂花糕时,我总爱在旁边帮忙。她把糯米粉和粘米粉按比例混合,加入晾干的桂花和白糖,用温水揉成光滑的面团,再放入蒸笼里蒸制。厨房里很快飘起浓郁的甜香,混合着柴火的味道,让人垂涎欲滴。刚蒸好的桂花糕洁白松软,咬一口,满嘴都是桂花的清香,那味道足以让整个秋天都变得甜蜜起来。
秋收时节,田野里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稻穗弯着腰,在秋风中掀起层层波浪。大人们忙着收割稻谷,孩子们则在田埂上追逐打闹,偶尔帮着捡拾掉落的稻穗。我最喜欢跟在外公身后,看他挥舞着镰刀,稻穗在他手下整齐地倒下,留下齐刷刷的稻茬。夕阳西下时,金色的阳光洒在收割后的田野上,也洒在人们挂满汗珠的脸上,每个人的笑容都格外灿烂。
收获后的稻田成了我们的乐园。我们在田埂上挖红薯,在稻草堆里捉迷藏,直到暮色四合才提着装满 “战利品” 的小篮子回家。外婆会把红薯洗干净,埋在灶膛的余烬里烘烤。等待红薯熟透的过程总是格外漫长,我们围在灶台边,闻着越来越浓的香甜气息,不停地问:“可以吃了吗?” 当外婆用火钳夹出烤得焦黑的红薯,剥开焦皮露出金黄的果肉时,那香甜的味道足以让所有的等待都变得值得。
重阳节前后,山上的野菊开得正盛。外婆会带着我去采摘野菊,说是可以用来泡茶喝,清热明目。山坡上到处都是黄色的小菊花,在秋风中摇曳生姿。我们提着竹篮穿梭在花丛中,惊起几只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外婆告诉我,野菊要趁露水未干时采摘,这样才能保留最多的香气。采回来的野菊晾干后,装在陶罐里,整个冬天都能喝到带着清香的菊花茶。
冬・炉火微光与旧棉鞋
冬至过后,寒意渐浓。北方的雪还没落下,南方的湿冷却已侵入骨髓。这时的老屋早早升起了炭火盆,暗红的炭火发出微弱的光芒,驱散了室内的寒气。外婆会把晒干的橘子皮扔进火盆,瞬间升起一股清香,混杂着木炭的味道,成了冬日里最温暖的气息。
我总爱坐在炭火盆边,看外婆纳鞋底。她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顶针,一针一线地缝制着棉鞋。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她银白的发丝上跳跃,那些细密的针脚里仿佛都藏着时光的痕迹。“冬天脚暖了,全身都暖和,” 外婆一边缝补一边说,手指在布面上灵活地穿梭,“你看这针脚要密,这样才耐磨。”
寒假里的雪天是最让人期待的。清晨推开房门,发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屋顶、树梢、田野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我们会穿上外婆做的棉鞋,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棉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留下一串串深深的脚印。玩累了回到屋里,立刻扑到炭火盆边取暖,喝着外婆煮的姜茶,全身都暖洋洋的。
除夕前几天,家里开始忙着准备年货。外婆会蒸年糕、做腊肉,外公则负责打扫房屋、贴春联。我最喜欢帮着剪窗花,虽然剪得歪歪扭扭,却总能得到他们的夸奖。屋檐下挂满了腊肉、香肠和咸鱼,在寒风中微微晃动,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街上渐渐热闹起来,人们提着篮子采购年货,孩子们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空气中弥漫着过年的喜悦。
除夕夜,全家人围坐在火炉旁吃年夜饭。外婆做的红烧肉色泽红亮,鱼丸汤鲜美可口,还有寓意吉祥的年糕和饺子。炉火旺旺地烧着,映着每个人的笑脸。窗外偶尔响起鞭炮声,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出绚丽的光彩。吃完年夜饭,外婆会给我发压岁钱,用红纸包着,放在我的枕头底下。“这样就能岁岁平安了,” 她抚摸着我的头说,眼里满是慈爱。
尾声・流转的四季与不变的暖
如今我离开故乡多年,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中奔波忙碌,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熟悉的气息带回那些关于四季的记忆。春天闻到槐花香,就会想起外婆的青竹筐和春笋的清甜;夏天听到蝉鸣,就会怀念老屋的阴凉和井水冰镇的西瓜;秋天桂香浮动时,就会想起那甜糯的桂花糕和田野里的金色波浪;冬日寒风起时,就会惦记着炭火盆的温暖和外婆缝制的棉鞋。
去年秋天,我回到故乡。老屋的桂花树依旧繁茂,外婆的竹筐还挂在墙上,只是外公的蒲扇已经换了新的。外婆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她的手指依旧温暖,只是多了些岁月的痕迹。坐在廊下,看着夕阳染红天际,听着远处传来的鸡鸣犬吠,我忽然明白,那些关于四季的记忆,其实是关于爱与陪伴的记忆。时光流转,四季更迭,但有些温暖的瞬间,会永远留在心底,成为岁月中最珍贵的宝藏。
正如老槐树的年轮记录着岁月的痕迹,四季的风物也承载着生命的故事。那些在春风中萌芽的希望,在夏日里燃烧的热情,在秋光中收获的喜悦,在冬夜里积蓄的力量,共同构成了生命中最美好的风景。而那些陪伴我们走过四季的人,那些温暖的瞬间,那些质朴的感动,则如同永恒的星辰,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让我们在岁月的长河中,永远心怀温暖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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