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衣柜最底层的樟木箱总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像极了祖母腌菜缸里飘出的味道。某个深秋的午后,我蹲在地板上翻找围巾,指尖触到粗糙的蓝布,那是祖母生前最爱的围裙,衣角还沾着点点酱油渍,像极了岁月不小心滴下的墨痕。
记忆里的冬天总是来得很早。清晨推开厨房门,总能看见祖母佝偻着背站在灶台前,蓝布围裙在雾气中轻轻晃动。她的手关节因为常年浸泡在冷水里而有些变形,却总能精准地捏出恰到好处的盐粒,撒在刚从地里拔回来的青菜上。“要等露水干透才腌菜,不然会坏的。” 她总这样念叨着,白汽从嘴里冒出来,很快消散在晨光里。
那口黑陶腌菜缸就放在阳台角落,缸口盖着厚重的木盖,边缘常年围着一圈湿润的棉布。每次掀开盖子,酸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就会涌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祖母总在冬至前后开缸,那时的萝卜干已经染上了漂亮的琥珀色,咬在嘴里脆生生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鲜。她会用干净的竹筷夹出满满一碗,拌上香油和蒜末,放在我书包侧袋里。整个冬天的课堂上,书包里都飘着淡淡的香气,那是独属于我的温暖暗号。
父亲的自行车铃铛声是童年最悦耳的旋律。那时他在镇上的工厂上班,每天傍晚都会骑着那辆二八自行车穿过巷子回家。车把上常常挂着油纸包,有时是刚出炉的糖糕,有时是裹着红绸的发卡。我总是趴在窗台上,看见远处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自行车的铃铛声由远及近,像一串跳跃的音符。
有次下大雨,我站在学校门口等了很久,看见父亲披着塑料布奋力蹬车的身影。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把蓝色工装裤浇得透湿。他把我抱上后座,用塑料布把我裹在中间,自己却任凭雨水打在背上。“抱紧点,别着凉。” 他的声音混着风雨声传来,自行车在积水里碾出哗哗的声响,后座的我却觉得无比安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和雨水的清新。
那辆自行车后来被收进了杂物间,车座上的皮革裂了道口子,链条早已锈迹斑斑。去年整理旧物时,我试着推了推,车轮发出吱呀的呻吟,像位年迈的老者在叹息。父亲蹲下来擦拭车把上的锈迹,夕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竟和当年他冒雨接我放学时的光影有些相似,只是那时他的头发还是乌黑的。
母亲的针线笸箩永远放在客厅的藤椅上,里面整齐地码着各色棉线、顶针和磨得发亮的剪刀。冬夜里写完作业,总能看见她坐在灯下缝补衣物,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声响和窗外的虫鸣交织在一起,构成最安心的催眠曲。有次我半夜醒来,看见她还在给我缝棉衣,顶针在灯光下闪着微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那件枣红色的棉袄我穿了整整三年,袖口磨破了又补,领口洗得发白,却始终暖和。后来个子长高穿不下了,母亲把它改成了棉背心。直到现在,我还能清晰地记得针脚划过布料的触感,那些细密的线迹里,藏着比羽绒更温暖的牵挂。
阁楼的旧书箱里压着泛黄的信纸,是上大学时母亲写给我的。那时没有智能手机,每周最期待的就是收发室的绿色邮戳。母亲的字迹娟秀,总是在信末画个简单的笑脸,叮嘱我 “天凉加衣”“按时吃饭”。有次我在电话里随口说想吃她做的槐花饼,两周后就收到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饼子用棉纸层层裹着,虽然有些变硬,却依然能尝到阳光和槐花的清甜。
工作后搬了几次家,很多旧物都遗失了,唯独那些信件被小心地收在铁盒里。某个加班到深夜的夜晚,我坐在台灯下重读那些信,看见母亲在信里画的简笔画:歪歪扭扭的小房子,门前站着两个小人,旁边写着 “等你回家”。窗外的霓虹闪烁,城市的夜晚永远喧嚣,可那一刻,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去年冬天带女儿回老家,她指着阳台角落的腌菜缸好奇地问:“外婆,这里面是什么呀?” 母亲笑着掀开木盖,酸香瞬间弥漫开来。小姑娘踮着脚尖张望,鼻尖几乎要碰到缸沿,像极了当年趴在缸边的我。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母亲的白发上镀上一层金边,她的手依然在忙碌着,把晒好的萝卜干码进缸里,动作和当年的祖母一模一样。
女儿的笑声清脆,惊飞了窗外槐树上的麻雀。我看着母亲和女儿的身影交叠在阳光里,忽然明白有些温暖是会遗传的。就像那口腌菜缸里的味道,穿过岁月的尘埃,依然能准确地击中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就像父亲自行车的铃铛声,无论走多远,总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在记忆深处轻轻响起。
樟木箱里的围裙被我小心地叠好放回原处,上面的酱油渍依然清晰。我知道这些旧物会慢慢老去,就像曾经守护我们的人会渐渐离开,但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暖,会像樟木的香气一样,永远留在生命里,在某个寒冷的日子里,悄悄温暖我们的心房。
楼下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女儿正举着母亲刚蒸好的米糕向我跑来,阳光在她发梢跳跃,米糕的甜香混着桂花香飘过来。这一刻,我忽然懂得,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把温暖藏在日常的琐碎里,在柴米油盐中种下时光的暖,让我们在漫长的岁月里,永远有处可依,有暖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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