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不肯合拢的推拉门

搬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将阳台与客厅之间的推拉门彻底敞开。那是栋旧式公寓,门框上的漆已斑驳,轨道里塞着前住户积年的灰尘与一枚褪色的发卡。但我爱极了它“哗啦”一声滑开时的爽利,像撕开一层透明的屏障,让整个屋子瞬间被南来的风灌满。

母亲来小住时,却总与这扇门过不去。晨起她煮粥,油烟刚起,便听得“哗啦”一声,门被她严丝合缝地拉上。“灶火的热气都跑客厅去了。”她隔着玻璃朝我比划,雾蒙蒙的。午后我在阳台看书,她又悄悄将门拉开一道缝,不多不少,恰够风把纱帘吹成鼓胀的帆。“屋里太闷。”她说。我们为这扇门的开合,进行着无声的拉锯。

其实我知道母亲在想什么。厨房的烟火与客厅的清寂之间,她需要那扇门作为缓冲,仿佛关上便能守住一种周全——汤不会凉,菜不会落灰,她忙碌的身影不会打扰我看书。而我执意敞开,是想抹去那道人为的区隔,让整个家像片开阔的水域,目光所及,皆是亲切的混沌。

直到某个暴雨夜,狂风撞得窗户砰砰作响,雨水斜斜地扫进阳台。我刚要起身去关门,母亲已先我一步。她用力一拉,门却卡在轨道中间,进退不得。风裹着雨从缝隙里灌进来,打湿了她半截袖子。我们两人,一人推一边,合力将那扇倔强的门“哐”地合拢。就在门锁扣上的瞬间,世界突然安静了。风雨被滤成遥远沉闷的鼓点,客厅的灯光在玻璃上投下我们重叠的影子。那一刹那,我忽然触到了推拉门的真意——它从不为隔绝,只为让我们在需要时,能靠得更近些去抵挡。

后来母亲回去了,门又恢复了敞开的常态。但我学会了在黄昏煮茶时,将它轻轻拉上半扇。茶香便在这半开半合间氤氲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散得太快,也不至于闷在厨房。轨道里的那枚发卡被我捡起收好,仿佛一种纪念。推拉门就这样静静地立在明暗交界处,等着被某只手推往某个方向。它从不追问理由,只是顺从地,将空间剖成两半,或将两半合而为一。而我们这些在门里门外穿梭的人,在一次次的推拉之间,渐渐学会了什么叫作分寸——那道看得见的轨道,原来就铺在彼此心照不宣的边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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