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园林中的 “借景” 艺术究竟藏着怎样的造园智慧？

在中国古典园林的营造体系里，“借景” 无疑是最具东方美学意蕴的造园手法之一。它并非简单地将外部景物引入园中，而是造园者以巧思为笔，以天地为纸，将园内外的山水、草木、光影、声响等元素编织成一幅流动的画卷，让有限的空间生出无限的意趣。这种艺术手法背后，既有对自然的敬畏，也有对生活美学的极致追求，成为千百年来中国园林区别于世界其他园林体系的独特标识。

借景的精髓，在于打破物理空间的束缚，让园林的边界变得模糊而灵动。当游人在园中漫步，目光所及之处，可能是墙外的一株古松、远处的一抹远山，或是天边的一轮明月，这些本不属于园林内部的景物，却因造园者的巧妙设计，与园内的亭台楼阁、曲水回廊融为一体，仿佛原本就是园林的一部分。游人在有限的庭院中，却能感受到山川湖海的辽阔意境，这便是借景艺术最动人的地方。

一、“借景” 究竟是一种怎样的造园手法？

“借景” 是中国古典园林营造中一种核心的空间处理手法，指造园者通过巧妙的布局、建筑构件（如门窗、回廊）的设计，或是植物的搭配，将园林外部的自然景物（如山川、河流、树木、云霞）或人文景观（如寺庙、塔影、村落）引入园林内部视野，使园内空间与园外环境相互渗透、融为一体，从而突破有限的庭院空间限制，营造出 “虽由人作，宛自天开” 的无限意境。它并非简单的 “搬运” 景物，而是通过视觉引导、意境营造，让游人在园中能感知到园外的景致，产生空间延伸的错觉，丰富园林的层次感与审美体验。

二、“借景” 这一概念最早是由谁提出的？

“借景” 作为一个明确的造园概念，最早见于明代造园家计成所著的《园冶》一书。在《园冶・相地・借景》篇中，计成首次系统地阐述了借景的理念，他提出 “借者，园虽别内外，得景则无拘远近”，并详细论述了借景的具体方法，如 “远借”“邻借”“仰借”“俯借”“应时而借” 等。在此之前，借景的手法已在历代园林中有所运用，比如魏晋南北朝时期的私家园林，就常借助自然山水来拓展空间意境，但直到计成在《园冶》中对其进行理论总结与提炼，“借景” 才成为中国古典园林理论体系中一个清晰、完整的核心概念，并对后世造园产生了深远影响。

三、“借景” 有哪些常见的分类方式？

“借景” 的分类方式多样，最经典的便是计成在《园冶》中提出的按 “借景的方位与角度” 划分，主要包括以下几类：一是 “远借”，即借助远处的景物，如园林中设置高阁、月台，让游人登高远眺，将远处的山峦、江河、塔影纳入视野，比如苏州拙政园的 “见山楼”，游人在此可远借虎丘山景；二是 “邻借”，指借用园林相邻近的景物，如墙外的古树、隔壁庭院的亭榭，通过打开园墙的漏窗、月洞门，让邻景自然融入园内，像苏州留园的 “古木交柯” 景点，便借隔壁的古树枝桠增添古朴意境；三是 “仰借”，即抬头仰望所借之景，如天空的云霞、飞鸟，或是园内的高大树木、亭台的飞檐，比如北京颐和园的 “廓如亭”，游人在此可仰借蓝天白云与万寿山的佛香阁；四是 “俯借”，指低头俯视所借之景，多为园内的池水、溪涧，或是池中的游鱼、荷花，通过临水的亭榭、曲桥，让游人俯视水中倒影与景物，如苏州网师园的 “濯缨水阁”，俯借池中游鱼与岸边垂柳，灵动十足；此外，还有 “应时而借”，即借助不同季节、不同时间的景物变化，如春日的桃花、夏日的荷风、秋日的红叶、冬日的雪景，或是清晨的朝霞、傍晚的余晖、夜晚的月色，让园林意境随时间流转而变化，比如杭州西湖的 “平湖秋月”，便是典型的 “应时而借”，借秋日夜晚的明月与湖水，营造清幽雅致的氛围。

四、在古典园林中，“远借” 手法通常会如何运用？

“远借” 作为借景中最能拓展空间意境的手法，在古典园林中多通过 “建筑选址” 与 “视觉引导” 来实现。首先，造园者会在园林中选择地势较高或视野开阔的位置，建造高阁、塔楼、月台、长廊等建筑，为游人提供登高远眺的平台，比如苏州拙政园的 “西山爽气亭”，选址在园内较高的土丘上，游人登临此处，可将远处的天平山、灵岩山等远山景致尽收眼底，让园林与远方的自然山水相连；其次，会通过 “框景” 与 “漏景” 辅助远借，比如在面向远山的方向设置大面积的落地窗、镂空花窗，或是将回廊的栏杆设计成通透的样式，用建筑构件形成 “画框”，将远处的山景、塔影框入其中，避免园内景物遮挡视线，引导游人的目光自然投向远方，比如扬州个园的 “壶天自春” 轩，窗外便是远处的瘦西湖景致，通过轩内的窗框，远山如一幅水墨画卷悬挂于墙面，意境悠长；此外，还会利用植物搭配来 “留白”，在面向远借景物的方向，不种植高大茂密的树木，而是选用低矮的灌木或草本植物，如竹、兰、鸢尾等，既点缀空间，又不遮挡视线，确保远借的景物能清晰地进入游人视野，让园内空间与远方景致无缝衔接。

五、“邻借” 与 “远借” 的主要区别是什么？

“邻借” 与 “远借” 的核心区别在于 “借景的距离与景物范围”，以及由此带来的 “意境营造重点” 不同。从距离上看，“远借” 所借的景物多在园林之外较远的地方，可能是数里之外的山峦、江河，或是远处的塔、寺庙等，距离感较强，需要借助登高、开阔视野等方式才能看到；而 “邻借” 所借的景物则在园林的紧邻之处，可能是一墙之隔的古树、隔壁庭院的亭台，或是园林周边的小溪、石桥，距离极近，甚至触手可及，无需登高，只需通过打开园墙的漏窗、月洞门，或是调整园内建筑的朝向，便能轻松将邻景引入。从景物范围与意境上看，“远借” 侧重营造 “辽阔、悠远” 的意境，所借景物多为宏大的自然景观或标志性人文景观，能让有限的园林空间延伸至远方的天地之间，给人以 “咫尺山林，多方胜景” 的壮阔感；而 “邻借” 则侧重营造 “精巧、亲切” 的意境，所借景物多为小巧的局部景观，如一株古梅、一丛翠竹、一方石景，能让园林与周边环境更紧密地融合，增添 “园中有园，景外有景” 的细腻感，比如苏州沧浪亭的 “面水轩”，邻借园外的葑溪流水，游人在轩内品茶，能听到溪水潺潺，看到岸边垂柳轻拂水面，仿佛溪水就是园林的一部分，亲切而灵动。

六、“仰借” 在园林中能带来怎样的独特审美体验？

“仰借” 通过引导游人抬头仰望，打破了园林空间 “横向延伸” 的常规，增添了 “纵向拓展” 的维度，能带来两种独特的审美体验：一是 “敬畏与崇高感”，当游人在园内仰望高大的景物时，如参天的古木、巍峨的亭台飞檐，或是天空中壮阔的云霞、飞鸟，会感受到景物的雄伟与自身的渺小，从而产生一种对自然与建筑之美的敬畏感，比如北京故宫御花园中的 “万春亭”，亭高十余米，飞檐翘角，游人在亭下仰望，只见亭顶与蓝天白云相接，飞檐仿佛要挣脱地面的束缚，飞向天际，营造出庄严而崇高的意境；二是 “空灵与静谧感”，“仰借” 的景物多为天空、云霞、星月等虚幻、流动的元素，这些景物没有固定的形态，随时间变化而流转，游人仰望时，目光会从园内具体的亭台草木移向广阔的天空，思绪也随之飘远，内心的浮躁会逐渐平静，产生空灵、静谧的体验，比如苏州狮子林的 “问梅阁”，阁内四面开窗，游人在阁中抬头，可仰借头顶的蓝天白云与阁外的梅花枝桠，梅花的清香与天空的澄澈交织，让人仿佛置身于空灵的诗意之中，忘却尘世的喧嚣。

七、“俯借” 通常会与园林中的哪些元素搭配使用？

“俯借” 的核心是 “向下观景”，因此多与园林中 “临水的建筑”“高低错落的地形” 以及 “水中的景物” 搭配使用，以最大化展现俯借的美感。首先，“临水建筑” 是俯借的主要载体，如临水的亭榭、曲桥、水阁、回廊等，这些建筑多建在池水、溪涧的岸边，或直接架于水上，游人在建筑内或建筑旁低头俯视，便能看到水中的景物，比如苏州网师园的 “月到风来亭”，亭临池水而建，游人在亭中俯身，可俯借池中的荷花、游鱼，以及岸边景物在水中的倒影，池水如镜，将园内的亭台、树木、蓝天白云都倒映其中，形成 “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的景致；其次，“高低错落的地形” 能强化俯借的效果，造园者会在园内营造土丘、高台等地形，在地形高处设置建筑或观景平台，游人在此俯视，可将园内的池水、花木、亭台等景物尽收眼底，形成 “一览众山小” 的俯视视角，比如苏州环秀山庄的假山，假山高达数米，山顶设有 “问泉亭”，游人在亭中俯视，可看到山下的曲溪、石室，以及溪中的游鱼，假山的层次感与园内的景致通过俯借完美呈现；此外，“水中的景物” 是俯借的核心内容，造园者会在池中种植荷花、睡莲等水生植物，饲养锦鲤等观赏鱼类，或是在池底铺设鹅卵石，打造 “水下景观”，游人通过俯借，能看到水中植物的生长、鱼类的游动，以及水面与景物的互动，让园林更具生机与灵动之美。

八、“应时而借” 是如何让园林保持动态美感的？

“应时而借” 通过捕捉不同季节、不同时间的景物变化，让园林的意境随时间流转而不断更新，从而打破静态空间的单调，赋予园林动态的美感。从 “季节变化” 来看，造园者会在园内种植具有季节性特征的植物，搭配能体现季节氛围的景物，让园林在四季呈现不同的景致：春日，借园内的桃花、杏花、海棠绽放，搭配溪边的垂柳，营造 “春暖花开” 的生机；夏日，借池中荷花盛开，搭配亭台的清风，营造 “荷风送爽” 的清凉；秋日，借园内的枫叶、银杏泛黄，搭配山间的野菊，营造 “秋高气爽” 的雅致；冬日，借园内的梅花傲雪，搭配屋顶的积雪，营造 “岁寒三友” 的高洁。比如杭州西湖的 “苏堤春晓”，春日里，苏堤上的桃花盛开，柳树发芽，游人漫步堤上，可借春日的朝霞与湖水，感受春天的生机；而 “断桥残雪” 则是冬日的经典，借断桥的雪景与湖水的倒影，营造冬日的静谧。从 “时间变化” 来看，“应时而借” 还包括借一天中不同时段的景物，如清晨的朝霞、正午的阳光、傍晚的余晖、夜晚的月色与灯火：清晨，借园内的薄雾与初升的太阳，让亭台楼阁笼罩在朦胧的光影中，如仙境一般；正午，借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的光斑，在地面形成斑驳的光影，增添灵动；傍晚，借天边的晚霞与园内的落日余晖，让建筑与植物被染成温暖的橙红色，营造浪漫氛围；夜晚，借天空的明月与园内的灯火，月光洒在池水中，灯火映在窗纸上，形成 “月照千峰”“灯火阑珊” 的静谧意境。比如苏州拙政园的 “与谁同坐轩”，轩名取自苏轼 “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夜晚时分，游人在此可借头顶的明月与园内的清风，感受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的诗意，而清晨时，又可借轩外的朝霞与荷花上的露珠，感受清晨的清新，让园林在不同时间都有不同的美感。

九、除了视觉上的借景，古典园林中是否还有其他感官维度的借景？

是的，古典园林中的借景并非只局限于视觉，还延伸到听觉、嗅觉等其他感官维度，通过 “多感官借景”，让游人获得更丰富、更立体的审美体验。在 “听觉借景” 方面，造园者会借助自然或人工的声响，将声音融入园林意境，比如在园内设置 “听泉亭”“闻涛阁”，借山间的泉水声、远处的海浪声；或是在池边种植荷花，借夏日的蝉鸣、蛙声；又或是在园内设置风铃、石磬，借风吹过的铃声、敲击石磬的清脆声响，让声音成为园林的一部分。比如苏州拙政园的 “听雨轩”，轩前种植芭蕉、翠竹，下雨时，雨水打在芭蕉叶上 “淅淅沥沥”，打在竹叶上 “沙沙作响”，游人在轩内静坐，可借雨声感受自然的韵律，营造 “听雨打芭蕉” 的诗意氛围；扬州个园的 “壶天自春” 轩旁有一处 “听松声处”，借风吹过松树的 “松涛声”，让游人在园内也能感受到山林的辽阔。在 “嗅觉借景” 方面，造园者会种植具有芳香气味的植物，如梅花、兰花、桂花、茉莉、荷花等，让花香自然弥漫在园林中，游人在园中漫步时，可借花香感受园林的雅致。比如苏州狮子林的 “暗香疏影” 景点，种植了大量梅花，冬日梅花盛开时，花香清雅，游人靠近时，可借梅香感受到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的意境；杭州西湖的 “曲院风荷”，夏日荷花盛开，荷香阵阵，游人在湖边漫步，可借荷香感受到夏日的清凉与雅致。这些非视觉维度的借景，让古典园林不再是单纯的 “视觉画卷”，而是集视觉、听觉、嗅觉于一体的 “立体空间”，让游人的感官得到全方位的满足。

十、在苏州拙政园中，有哪些经典的 “借景” 案例值得关注？

苏州拙政园作为中国古典园林的集大成者，拥有众多经典的 “借景” 案例，其中最值得关注的有三处：一是 “见山楼” 的远借，见山楼位于拙政园中部水池的西岸，楼高两层，视野开阔，造园者将其朝向设计为东南方向，游人登临二楼，可远借数里外的虎丘山景，虎丘山的塔影与园内的水池、亭台相映成趣，让园内空间瞬间延伸至远方的山林，形成 “山在园外，景在园中” 的意境，正如古诗所云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见山楼的远借便有此韵味；二是 “梧竹幽居” 的框景借景，梧竹幽居是一座四面通透的方亭，亭的四面各开有一个圆形的月洞门，四个月洞门分别朝向园内的不同景致：东向借园内的 “嘉实亭” 与枇杷树，西向借 “雪香云蔚亭” 与松林，南向借 “香洲” 与荷花池，北向借 “待霜亭” 与枫树，游人站在亭中，透过任何一个月洞门，都能看到一幅完整的 “框景”，仿佛四幅水墨画卷悬挂于亭的四面，将园内的不同景物通过月洞门 “借” 入亭中，让亭内空间与园内外景致完美融合；三是 “与谁同坐轩” 的应时而借，与谁同坐轩位于拙政园西部的水池边，轩为扇形，朝向水池与远方的群山，轩名取自苏轼的词句，造园者在此种植了梅花、竹子、芭蕉等植物，春日可借梅花绽放与竹影婆娑，夏日可借芭蕉听雨与荷风送爽，秋日可借明月当空与清风拂面，冬日可借寒梅傲雪与远山积雪，游人在不同季节、不同时间来到此处，都能借不同的景物感受到不同的意境，尤其是夜晚时分，明月倒映在池中，清风徐来，游人在此静坐，仿佛与明月、清风融为一体，尽显古典园林的诗意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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