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灯在巷道壁投下晃动的光斑,胡冬冬蹲在智能集控设备前调试参数,指尖划过屏幕上的 3D 电路图。十二年前师父杜鸿立教他认第一根电缆时,大概没料到这些手绘图纸会变成数字模型,但那句 “设备会老,技艺要活” 的叮嘱,始终像矿灯一样亮在他心里。
井下的空气带着湿润的煤尘气息,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淡淡的矿物味道。胡冬冬的安全帽上贴着定位卡,腰间挂着自救器,这是下井必须携带的 “三大件” 之一,与矿灯共同构成矿工的生命防线。他沿着人行道往工作面走,脚下的轨道偶尔传来矿车驶过的轰鸣,立刻下意识贴紧巷壁 ——“行人不行车,行车不行人” 的规矩,早已刻进每代矿工的肌肉记忆。
掌子面的师徒密码
制修车间的工具箱里,一把磨得发亮的撬棍静静躺着。这是杜鸿立 1998 年刚当电工时领的工具,木柄被汗水浸成深褐色,顶端还留着敲帮问顶时磕出的凹痕。“当年没有智能监测,开工前必须用它敲遍顶板煤壁,听见‘咚咚’的闷响才敢动工。” 老杜摩挲着撬棍,给围坐的青年技工演示标准动作。
2013 年胡冬冬刚进矿时,对着综采设备的电路图犯愁。杜鸿立没直接讲解,而是拉着他下井看设备运行:“电缆接头不能有‘鸡爪子’‘羊尾巴’,就像人手上不能留倒刺,否则容易出问题。” 那些日子,师徒俩在井下待到深夜,老杜用粉笔在巷壁画图,小胡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煤灰落满肩头也浑然不觉。
这种 “沉浸式教学” 在智能化时代有了新形式。胡冬冬主导开发的数字孪生系统,能模拟各种设备故障场景。一次模拟瓦斯监测仪报警,他让徒弟们在系统里排查原因,自己则站在一旁补充:“记住,真实井下瓦斯浓度超过 1.0% 就得停工,就像人发烧到 38 度必须休息,不能硬扛。” 工作室的陈列架上,老杜的 “五小成果” 奖杯和小胡的全国技能竞赛证书并排摆放,像是跨越时空的对话。
去年冬天,二采区支架出现异常震动。胡冬冬带着师弟们在系统里反复模拟无果,只好请出退休的杜鸿立。老杜围着设备转了两圈,用螺丝刀敲了敲液压柱,突然问:“最近是不是调整过通风量?” 果然是风量变化导致压力失衡,小胡恍然大悟:“师父这手‘望闻问切’的功夫,比智能监测还准。”
深巷里的技术突围
辛置煤矿的井下运输巷里,履带式平板车正沿着 16 度陡坡缓缓上行。调度室的屏幕上,红色轨迹实时显示车辆位置,郝青山指着数据介绍:“以前运支架要 10 个人拉拽,现在 5 个人操作设备就行,工期能缩短四分之一。” 这条 6000 米长的运输线,曾是制约深部开采的瓶颈,如今成了技术革新的见证。
“煤三代” 尚志强记得,爷爷那辈下井全靠人力,父亲年轻时用的皮带运输机经常卡料,而现在他操作的智能煤仓有自动监测系统。最让他自豪的是井下磁分离设备,原本浑浊的矿井水经过处理,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小石子,煤泥回收率还能达到 90% 以上。“以前水仓每月都要清淤,现在一季度一次就行,省了不少力气。”
矸石山的变化更让人惊叹。曾经滚烫的山坡上,如今种满了松树苗和月季,54 根超导重力热管像银色血管埋在地下,将地表温度稳定在 30℃以下。尚志强摘下生态园的西瓜递给工友,红瓤沙甜多汁:“爷爷说当年矸石山能烫熟鸡蛋,现在倒成了花果山。” 环保节能中心的朱小龙正在调试灌溉系统,屏幕上显示着土壤湿度和苗木生长数据,这是煤矿与大学合作的生态治理项目成果。
技术革新从来不是对传统的否定。在田陈煤矿的爆破作业现场,“三人联锁放炮” 制度依然严格执行:放炮员、班组长、瓦斯检查员依次确认签字,警戒线拉起后才启动按钮。“一炮三检” 的流程也丝毫未减,装药前、放炮前、放炮后必须检测瓦斯浓度。胡冬冬说:“智能设备是帮手不是替身,老规矩里藏着血的教训。”
旧矿脉上的新年轮
7524 次绿皮火车缓缓驶进石炭井车站,车窗外的贺兰山泛起新绿。63 岁的葛义红站在站台迎接游客,身后的红砖房墙上,“工业学大庆” 的标语依稀可见。“以前这趟车全是矿工,现在满车厢都是举着相机的年轻人。” 她的孙子孙铭拎着戏服跑过来,今天要给新剧组当群众演员。
这个曾经的 “西北小上海”,如今是 40 多部影视作品的取景地。锈迹斑斑的传送带成了拍照打卡点,废弃的选煤厂改造成摄影棚,就连当年的矿工宿舍,都摆上了老式暖水瓶和搪瓷缸。北京电影学院的教授来考察时说,这里的工业遗迹自带戏剧张力,每道铁锈都在诉说故事。
孙铭还记得第一次当群演的场景。导演让他扮演 1960 年代的矿工,穿上父亲留的蓝布工装,戴上安全帽,在模拟掌子面挥铁锹。“一抬手就知道不对,父亲说真正的矿工挥锹有讲究,手腕要稳,发力在腰。” 现在的他已经成了专业群演,每月收入能有六千多元,还带会了十几个老邻居入行。
研学团队的孩子们在讲解员带领下,参观了瓦斯防治展厅。当听到 “瓦斯超限就是事故” 的安全理念时,有人忍不住摸了摸展柜里的自救器。“以前觉得煤矿就是黑糊糊的,没想到有这么多学问。” 一个女孩在笔记本上画下矿灯的样子,旁边标注着 “生命之光”。
在辛置煤矿的生态园里,尚志强给新栽的树苗浇水。不远处的智能监控室里,郝青山盯着屏幕上的运输数据;田陈煤矿的工作室中,杜鸿立和胡冬冬正讨论着新的创新项目;石炭井的绿皮火车上,游客们正透过车窗,眺望那些曾经产出乌金的山峦。
这些不同的场景里,都藏着煤矿的光阴密码。从敲帮问顶的撬棍到数字孪生的屏幕,从冒烟的矸石山到挂果的生态园,改变的是生产方式,不变的是对责任的坚守。当矿灯再次照亮深巷,或许没人能说清下一个故事的模样,但那些沉淀在黑土深处的力量,总会孕育出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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