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匠的榫卯人生：一门手艺里的生产工艺传承

巷口的 “陈记木作” 已经开了四十个年头，木质招牌上的字迹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却依旧透着股扎实的劲儿。店主陈守业师傅今年六十三岁，手掌上的老茧比店里最厚的木板还要硬，指缝里总嵌着洗不净的木屑 —— 那是他与木头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印记。不少老主顾都说，陈师傅做的家具不用一颗钉子，却能比机器生产的结实十倍，这背后藏着的，正是一套旁人学不来的生产工艺门道。

陈师傅的手艺是跟着父亲学的，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拿起刨子，父亲就告诉他：“木头有脾气，工艺要顺着它来。” 那时他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直到跟着父亲做第一组衣柜，才明白生产工艺里藏着的学问。选料是第一道关，父亲带着他在木料堆里蹲了一下午，教他如何看木纹的走向、闻木材的气味，甚至用指甲轻划木料表面，通过触感判断木质的密度。“松木软，适合做抽屉底板；榆木硬，用来做柜门框才稳当。” 父亲的话至今还在陈师傅耳边回响，而他后来也把这套选料工艺原原本本地教给了徒弟。

选好的木料不能直接使用，还得经过 “养木” 的环节。陈师傅的后院有一间通风的木屋，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木料，每块木料上都贴着标签，写着砍伐的时间和树种。“刚砍下来的木头含水分多，直接用容易变形，得让它在自然环境里慢慢晾干，这个过程至少要半年。” 有一次，一个着急搬家的客户想让陈师傅加急做一组衣柜，愿意多付两倍的钱，陈师傅却拒绝了：“工艺不能省，要是为了赶时间跳过养木的环节，做出来的衣柜用不了两年就会开裂，这不是砸自己的招牌吗？”

养好的木料送到作坊里，就到了最关键的 “开榫凿卯” 环节。这是传统木工工艺的核心，不用一颗钉子，全靠榫卯结构将木料拼接在一起，却能让家具牢固耐用。陈师傅做榫卯有自己的讲究，先用墨斗在木料上弹出精准的线条，再用锯子沿着线条慢慢锯，每一下都要稳，不能有丝毫偏差。“榫头要比卯眼小一点点，这样拼接的时候才紧实，又不会把木料撑裂。” 他手里的刨子用了三十年，刨刃磨得锃亮，刨木头的时候，木屑像雪花一样飘落，留下的木料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有一次，徒弟在开榫的时候不小心把榫头锯歪了，想用胶水修补一下，陈师傅看到后，立刻把那块木料扔到了废料堆里：“榫卯是家具的骨头，骨头歪了，整个家具就站不稳，工艺上的错不能补，只能重新来。”

除了开榫凿卯，打磨和上漆也是不能马虎的工艺。陈师傅打磨家具不用电动工具，全靠手工，从粗砂纸到细砂纸，要换五六种，每一遍都要顺着木纹的方向磨，直到木料表面摸起来像婴儿的皮肤一样光滑。上漆用的是传统的生漆，这种漆来自漆树，天然环保，还能保护木料，但是调漆和上漆的过程却很复杂。“生漆要和桐油按比例调配，调的时候要顺时针搅拌，不能反了，不然漆会分层。上漆的时候要用羊毛刷，每一遍都要薄，等第一遍干透了才能上第二遍，一般要上三四遍，这样漆层才均匀，颜色也好看。” 有一次，一个客户看到陈师傅给家具上漆的过程，觉得太麻烦，问他为什么不用现成的化学漆，又快又便宜。陈师傅笑着说：“化学漆虽然快，但是有味道，对身体不好，而且用个几年就会脱皮。生漆虽然麻烦，但是环保，还能让家具越用越有光泽，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好工艺，不能丢。”

陈师傅的作坊里挂着一张老照片，是他父亲年轻时在作坊里做木工的场景，照片里的工具和现在陈师傅用的差不多。“我父亲做了一辈子木工，他常说，工艺不是一成不变的，但是根不能丢。” 这些年，陈师傅也在尝试着在传统工艺里加入一些新元素，比如在衣柜的设计里加入抽屉缓冲导轨，让抽屉推拉更顺畅，但是核心的榫卯工艺却始终没变。“新的东西好用，但是传统工艺里的精髓不能丢，比如榫卯结构，它不仅结实，还透着中国人的智慧，是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体现。”

去年，陈师傅收了一个年轻的徒弟，小伙子是学设计的，对传统木工工艺很感兴趣。刚开始的时候，小伙子觉得传统工艺太慢，想用机器代替手工，陈师傅没有反对，而是让他用机器做了一个小凳子，再用传统工艺做一个。过了一个月，小伙子拿着两个凳子来找陈师傅，不好意思地说：“机器做的凳子虽然快，但是摸起来没有手工做的有温度，而且榫卯结构的凳子比机器钉的结实多了。” 从那以后，小伙子再也不提用机器代替手工的事了，每天跟着陈师傅学开榫、打磨，耐心地琢磨每一道工艺。

如今，陈师傅的 “陈记木作” 依旧每天开门，作坊里的刨子声、锯子声伴随着巷口的烟火气，成了老街一道独特的风景。常有年轻人来店里参观，想了解传统木工工艺，陈师傅总是热情地接待他们，给他们演示如何开榫凿卯，如何打磨木料。有人问他，现在机器生产那么发达，传统工艺会不会被淘汰，陈师傅总是指着作坊里的榫卯家具说：“你看这些家具，用了几十年还好好的，这就是工艺的力量。只要还有人喜欢，还有人愿意学，这些工艺就不会消失。”

傍晚的时候，陈师傅会坐在作坊门口的老藤椅上，喝着热茶，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夕阳照在他的脸上，也照在作坊里那些待完成的木头上，木头上的木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就像那些代代相传的生产工艺，虽然历经岁月，却依旧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