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墙角的那架丝瓜,是外婆亲手种下的念想。每年春末,她总会从旧瓷盆里取出去年留存的种子,指尖轻轻拂去表面的浮尘,像是在唤醒一段沉睡的时光。那些种子带着褐色的斑纹,形状略显不规则,却在她掌心显得格外珍贵。她会选在雨后的清晨,在墙角松软的泥土里挖下一个个小坑,将种子小心翼翼放进去,再覆上一层薄土,最后还会用手背轻轻压实,仿佛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生长许下承诺。
种子破土而出的模样,总让我想起童年时偷偷观察的小秘密。起初是细细的嫩芽,顶着两片圆圆的子叶,像极了孩童好奇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世界。没过多久,嫩芽就会长出藤蔓,纤细却有力,顺着外婆提前搭好的竹架向上攀爬。藤蔓上的卷须更是有趣,只要碰到支撑物,就会迅速缠绕上去,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将整个竹架慢慢覆盖。午后的阳光透过藤蔓间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那些光影就跟着晃动,引得我常常蹲在旁边,看它们在地面上 “跳舞”。

丝瓜开花的时节,整个院子都浸在淡淡的清香里。黄色的小花不算起眼,花瓣薄薄的,边缘带着些许褶皱,却有着一种朴素的美。每到傍晚,外婆总会搬一把竹椅坐在丝瓜架下,一边摇着蒲扇,一边给我讲过去的故事。她的声音轻轻的,伴着晚风拂过叶片的沙沙声,还有偶尔传来的虫鸣,构成了童年最温暖的背景音。我常常靠在她的膝盖上,仰头看着架上的丝瓜慢慢长大,从细细的小瓜,逐渐变得饱满圆润,浅绿色的瓜皮上还带着细密的绒毛,摸上去软软的,很舒服。
有一次,我发现一个长得特别周正的丝瓜,偷偷做了个记号,盼着它快点成熟。可没过几天,再去看时,却发现那个丝瓜不见了。我急得快要哭了,跑去找外婆。外婆笑着拿出一个竹篮,里面正放着我做了记号的丝瓜。“傻孩子,这个丝瓜已经熟了,再留着就老了。” 她说着,拿起丝瓜,准备给我做最爱吃的丝瓜炒蛋。那天的午饭,我吃得格外香,丝瓜的清甜,鸡蛋的鲜嫩,混合在一起,是至今都忘不了的味道。后来我才知道,外婆总是会留意着架上的丝瓜,哪个快熟了,哪个还能再长几天,她都记在心里,就像记着我的每一个小小心愿。
随着我慢慢长大,去城里读书的时间越来越多,回家的次数也渐渐少了。每次打电话,外婆总会在电话里说:“院子里的丝瓜又结了,等你回来吃。” 可很多时候,我都因为各种事情耽搁,没能及时回去。直到有一年暑假,我终于回到了老院,刚走进门,就看到外婆站在丝瓜架下,手里拿着一个刚摘下来的丝瓜,脸上满是笑容。“你可算回来了,这丝瓜等你好几天了。” 她的头发比以前更白了,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些,可看到我的眼神,依旧像小时候那样温暖。
那天下午,我陪着外婆坐在丝瓜架下,像小时候一样,听她讲院子里的变化,讲邻居家的趣事。阳光透过叶片,在她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我忽然觉得,时光好像慢了下来,那些因为忙碌而忽略的温暖,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外婆拿起一个丝瓜,一边剥着丝瓜皮,一边说:“你看这丝瓜,多实在,不挑土地,不抢养分,只要给它一个架子,它就能努力生长,结出满满的果实。做人也该这样,踏踏实实,不张扬,却能给身边的人带来温暖。”
那天的丝瓜炒蛋,依旧是熟悉的味道,可我却吃出了不一样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太久没尝到,或许是因为外婆的话,让我对这普通的丝瓜有了更深的理解。它不仅仅是一种蔬菜,更是连接着我与外婆、与童年、与老院的情感纽带,每一口,都带着岁月的温柔与牵挂。
如今,外婆已经不在了,可老院的丝瓜架还在。每年春天,我都会像外婆当年那样,在墙角种下丝瓜种子。看着藤蔓慢慢攀爬,看着小花静静绽放,看着丝瓜悄悄长大,仿佛外婆还在身边,还在笑着对我说:“等你回来吃丝瓜。” 有时候,我会摘下一个成熟的丝瓜,做一盘丝瓜炒蛋,味道或许和从前有些不同,但那份藏在丝瓜里的温暖与回忆,却从未改变。
风又吹过丝瓜架,叶片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我站在架下,看着那些翠绿的丝瓜,忽然想起外婆曾经说过的话,关于生长,关于陪伴,关于平凡日子里的小确幸。这些话语,就像丝瓜的藤蔓,早已在我心里生根发芽,缠绕着我生命里的每一段时光,给我温暖,给我力量。不知道在未来的日子里,这架丝瓜还会见证多少故事,又会带给我多少新的感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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