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瓜里的时光与暖

夏日的厨房总弥漫着各种蔬果的清香，而苦瓜那股独特的微苦，却像一枚老旧的书签，轻轻夹在我记忆的扉页上，每次想起，都带着一丝酸涩又温热的触感。小时候总不解，为什么奶奶的菜篮里总少不了苦瓜，青绿色的瓜身布满凸起的纹路，像极了老人手背粗糙的皮肤，切开来，内里的籽裹着鲜红的囊，明明有着鲜活的色彩，入口却是难掩的苦涩。那时候的我，总是皱着眉头把碗里的苦瓜挑到一边，任凭奶奶怎么劝，也不肯再尝第二口。

奶奶从不责备我的挑剔，只是笑着把我挑出来的苦瓜夹到自己碗里，细细咀嚼。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落在她银白的发丝上，也落在她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里。她常说，苦瓜是个好东西，先苦后甜才是生活的真味。那时候的我听不懂这句话里的深意，只觉得奶奶的世界里，好像没有难吃的食物，只有不肯用心品尝的人。后来才慢慢发现，奶奶的日子过得并不算轻松，爷爷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那些年的苦，大概比苦瓜还要浓上几分，可她从未在我们面前抱怨过一句，反而总是把最好的都留给我们。

记得有一年夏天，我得了重感冒，发烧不退，吃什么都没有胃口。奶奶急得团团转，最后从菜园里摘了一根最新鲜的苦瓜，又去鸡窝里掏了两个刚下的鸡蛋，在厨房里忙碌起来。不一会儿，一股淡淡的清香就飘了出来，和以往苦瓜的苦味不同，这股香味里带着一丝甜甜的暖意。奶奶把一碗苦瓜炒蛋端到我面前，轻声说：“尝尝，不苦的，吃了病就好了。” 我半信半疑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意外地发现，那苦瓜的苦味已经淡了很多，反而和鸡蛋的鲜香融合在一起，生出一种特别的滋味，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还留着一丝清甜。那天，我居然吃了满满一碗饭，奶奶坐在旁边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欣慰的光。

从那以后，我渐渐不再排斥苦瓜，甚至开始主动想吃奶奶做的苦瓜菜。奶奶做苦瓜的花样很多，除了苦瓜炒蛋，还会做苦瓜酿肉、凉拌苦瓜、苦瓜汤。每一种做法，都能把苦瓜的苦味处理得恰到好处，留下独有的清香。她做苦瓜酿肉的时候，会把苦瓜切成一段段的，小心翼翼地挖掉里面的籽，然后把调好的肉馅填进去，再放到锅里蒸。蒸好的苦瓜酿肉，苦瓜已经变得软糯，肉馅的香味渗透到苦瓜里，一口咬下去，既有苦瓜的清爽，又有肉馅的鲜美，让人回味无穷。每次家里做这道菜，我和弟弟都会抢着吃，奶奶总是笑着说：“慢点吃，还有很多，不够奶奶再做。”

后来我去外地读书，离家越来越远，能吃到奶奶做的苦瓜菜的机会也越来越少。每次放假回家，一进门就会问奶奶：“今天有没有做苦瓜呀？” 奶奶总会乐呵呵地说：“早就给你准备好了，知道你爱吃。” 有时候我会跟奶奶说，外面饭店里也有苦瓜菜，可是总觉得没有家里的好吃。奶奶就会笑着说：“外面的菜哪有家里的用心啊，我做的苦瓜，都是挑最新鲜的，调料也都是按你的口味放的，自然不一样。” 现在想想，奶奶说的对，外面的菜或许做得更精致，可少了那份融入其中的心意，味道自然就差了一截。

去年夏天，我回家的时候，发现奶奶的身体不如以前好了，走路也有些缓慢，菜园里的苦瓜藤也没有以前茂盛了。我想帮奶奶摘苦瓜，她却不肯，说我好久没回家，应该好好休息。我拗不过她，只好站在旁边看着她。她踮着脚，伸手去够藤蔓上的苦瓜，动作有些吃力，可脸上还是带着熟悉的笑容。那一刻，我的眼眶突然就湿了，原来不知不觉中，奶奶已经老了这么多，而我却因为工作和学习，很少有时间陪在她身边。那天中午，奶奶还是给我做了苦瓜炒蛋，味道和以前一样好吃，可我吃着吃着，却觉得鼻子酸酸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现在，我也学会了自己做苦瓜菜，照着奶奶教我的方法，挑选新鲜的苦瓜，仔细地处理，然后下锅烹饪。每次做苦瓜的时候，都会想起奶奶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想起她那句 “先苦后甜才是生活的真味”。原来，奶奶早就把生活的道理藏在了这小小的苦瓜里，她经历了那么多的苦，却依然能笑着面对生活，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我们，就像苦瓜一样，虽然入口苦涩，却能留下清甜，滋养着我们的成长。

每次吃到苦瓜，我都会想起奶奶，想起那些和她在一起的时光。那些时光里，有夏日的蝉鸣，有厨房的清香，有奶奶温和的笑容，还有苦瓜里藏着的深深的爱。或许，以后的日子里，我还会吃到各种各样的美食，可再也没有一种食物，能像奶奶做的苦瓜一样，带着这么多温暖的回忆，这么深的牵挂。不知道下次回家，奶奶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为我做一碗香喷喷的苦瓜炒蛋，还能不能笑着跟我说那些过去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