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上的 “铁伙伴”：老张和他的旋耕机

老张的晨雾总是裹着柴油味的。天刚蒙蒙亮，他就扛着擦得锃亮的扳手走出屋门，院角那台红色旋耕机早已在晨光里等他 —— 机身侧面的漆皮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泛着暗光的金属，那是去年春耕时蹭到田埂石头留下的印记。这台旋耕机跟着他五年了，从最初小心翼翼地跟着农技员学操作，到如今闭着眼睛都能摸准每一个按钮，老张总说它不是冷冰冰的机器，是能听懂庄稼话的 “铁伙伴”。

春天的田埂最是热闹，青蛙刚醒，麦苗刚抽芽，老张的旋耕机就该上场了。他会先蹲在田边摸一把土，手指捻碎土块感受湿度，再起身绕着田地走一圈，记清哪里有暗沟，哪里藏着去年没清理干净的树根。准备工作做足了，他才坐上驾驶座，钥匙一拧，发动机 “突突突” 的声响立刻划破田野的宁静。旋耕机的犁刀在土里翻涌，带着湿润的泥土香四处飘散，原本板结的土地被翻得松软，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有次邻居老李路过，站在田埂上喊：“老张，你这机器比牛好用多了！以前牛耕三亩地要两天，你这半天就完事儿！” 老张咧嘴笑，手里的方向盘却没松，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田垄，生怕走偏了压坏刚冒头的秧苗。

去年夏天遇着罕见的干旱，地里的玉米叶子都卷成了筒。老张急得满嘴燎泡，每天天不亮就拉着水管去浇地，可几百亩的地靠水管根本不够。后来村里协调来了灌溉设备，但前提是得把地里的土翻松，让水能渗到深处。那时候老张的旋耕机刚做完保养，他二话不说就开着去了地里。正午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烫，驾驶室里像个蒸笼，老张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后背的衣服，他却只偶尔停下来喝口水，手里的操作杆一刻也没停。旋耕机在干裂的土地上 “咚咚” 地前进，犁刀把硬邦邦的土块切碎，留下一道道整齐的沟壑。等灌溉设备开始喷水时，看着水顺着旋耕机翻出的土沟慢慢渗透，老张摸了摸旋耕机滚烫的机身，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辛苦你了，伙计。”

这台旋耕机也有 “闹脾气” 的时候。有一年秋收后，老张想趁着天晴把地翻好准备种冬小麦，刚开出去没多远，旋耕机突然 “突突” 几声就熄火了。他赶紧跳下来检查，掀开机头的盖子，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零件，一时没了头绪。那天风特别大，吹得田边的玉米杆 “哗啦” 响，老张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扳手敲敲打打，额头上的皱纹拧成了疙瘩。后来他想起镇上有个老农机手，赶紧掏出手机打电话。等老农机手骑着三轮车赶来时，天都快黑了。两人一起趴在机身旁，借着手机的光一点点排查，最后发现是油管堵了。清理完油管，老农机手拍了拍老张的肩膀说：“你这机器跟你一样实在，平时保养得好，就是偶尔耍点小性子，修修还能用好几年。” 那天晚上，老张开着修好的旋耕机在田里慢慢走，月光洒在机身上，泛着柔和的光，他觉得那 “突突” 的发动机声，比任何音乐都好听。

农闲的时候，老张也不闲着，总爱给旋耕机做保养。他会把机身擦得一尘不染，给各个轴承上油，检查犁刀的磨损情况，要是发现有钝了的，就拆下来用砂轮磨锋利。院子里的墙角堆着好几副旧犁刀，那都是旋耕机用坏的，老张舍不得扔，说留着能当个念想。有次孙子来家里，围着旋耕机转圈圈，仰着小脸问：“爷爷，这机器为什么是红色的呀？” 老张摸着孙子的头，指着机身说：“红色喜庆，像地里的高粱，也像丰收的日子。你看它翻地的时候，是不是像在给土地盖红毯子？” 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摸了摸旋耕机的犁刀，又赶紧缩回去，惹得老张哈哈大笑。

今年开春，村里来了几个年轻的种粮大户，开着新式的智能旋耕机，能自动导航，还能通过手机 APP 监控作业情况。他们劝老张也换一台，说新机器效率更高，还省力。老张去看了那新式旋耕机，确实先进，操作起来也简单，但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老伙计，还是摇了摇头。他说：“这台机器跟着我，翻过的地数都数不清，哪块地硬，哪块地软，它都知道。我握着这方向盘，心里踏实。” 年轻人们听了，也没再劝，只是说要是老机器出了问题，随时跟他们说。

现在老张还是每天清晨就开着旋耕机去田里，发动机的 “突突” 声在田野里回荡，和远处的鸡鸣、近处的虫鸣凑成一首独特的田园曲。他会在田埂上停下来，看着旋耕机翻出的新鲜泥土，闻着那熟悉的土腥味，心里满是安稳。有时候他会想，等自己干不动了，这台旋耕机该怎么办？或许会留给儿子，但儿子在城里工作，对种地的活儿不太熟。又或许会留在院子里，像个老伙计一样陪着自己晒太阳。

夕阳西下的时候，老张会把旋耕机开回院子，停在原来的位置，然后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晚霞把旋耕机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老张的影子叠在一起，像是两个并肩作战的老朋友，静静地守着这片土地，守着那些关于春耕秋收的故事。下次春耕的时候，这台红色的旋耕机还会陪着老张，在松软的土地上留下一道道痕迹，就像过去的每一年一样，不慌不忙，却从未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