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耱上的年轮

爷爷的老耱靠在柴房墙角，榆木框架上的裂痕像极了他手背的皱纹，细密地刻着几十年的光阴。每次推开柴房吱呀作响的木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总是这具蒙着薄尘的农具，竹条编织的耱面早已失去往日的青亮，却在阳光斜照时，能看见竹丝缝隙里嵌着的细碎泥土 —— 那是来自村东头老麦田的馈赠，也是爷爷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的见证。

我第一次见爷爷用耱，是七岁那年的春天。当时麦田刚浇过返青水，土块被冻融得七零八落，风一吹就扬起细碎的尘土。爷爷从柴房里搬出老耱，他弯腰时，蓝布衫的后襟绷出明显的弧度，露出后腰那块磨得发亮的补丁。“这土得耱平了，麦苗才能扎稳根。” 他说话时，手指在耱的竹条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老朋友的脊背。我蹲在田埂上，看着他把缰绳套在牛脖子上，自己则双手扶着耱柄，脚步迈得又稳又慢，牛蹄踩过湿润的土地，留下一串深浅均匀的印子，耱面划过之处，高低不平的土块被碾得粉碎，留下一片平整如镜的田垄，连风吹过的痕迹都变得柔和起来。

那天午后的阳光格外暖和，爷爷在田里来来回回走了近两个时辰，我在田埂上数着他走过的趟数，数到第二十三趟时，眼皮开始打架，最后竟靠着田边的老榆树睡着了。醒来时，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爷爷正坐在我身边抽烟，他的裤脚和鞋子上沾满了泥巴，手里还拿着一块从耱上脱落的竹条。“这老伙计跟着我三十年了，” 他把竹条递到我手里，竹面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当年你太爷爷把它交给我时，说耱是土地的梳子，得用心梳，庄稼才肯长。”

后来我才知道，这具耱是太爷爷年轻时亲手做的。榆木框架选的是村后老榆树上最粗壮的枝桠，劈成方木后用开水煮过，再放在阴凉处晾干，这样制成的框架耐潮不易变形。竹条则是从几十里外的竹山里挑来的，要选三年生的毛竹，劈成细条后用砂纸细细打磨，再按照一定的弧度编织成耱面，每一根竹条的接头处都要用细麻绳牢牢捆扎，这样在耕作时才不会松动。太爷爷做这具耱花了整整一个月，完成那天还特意杀了只鸡，邀请村里的老匠人来家里喝酒，听他们夸赞这耱的做工扎实。

爷爷用这具耱种过的庄稼，多得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春天耱麦田，把冻土碾细，让麦苗能顺利钻出地面；夏天耱玉米地，雨后的土地容易板结，耱过之后土壤疏松，玉米根能更好地吸收水分；秋天收完庄稼，还要用耱把田地再耱一遍，把残留的秸秆压碎，翻进土里当肥料。有一年夏天遇上暴雨，村里很多人家的田地都被冲得坑坑洼洼，爷爷冒着雨就扛着耱去了田里，他说雨后的土地最金贵，不及时耱平，太阳一晒就会裂开口子，来年就没法种庄稼了。那天他在雨里忙活了大半宿，回家时浑身都湿透了，却抱着耱笑得像个孩子，说田里的土已经平得能照见人影了。

我上初中那年，村里开始有人用拖拉机拉着铁制的耙子耕地，速度比牛拉耱快了好几倍。有次邻居王大伯劝爷爷：“老叔，别再用那老耱了，又慢又费劲，我家的拖拉机半天就能把你那几亩地耙完。” 爷爷只是笑着摇头，依旧牵着牛，扶着他的老耱在田里慢慢走。“铁耙子是快，可它不懂土地的脾气，” 他指着田里的麦苗，“你看这耱过的地，土细得像面粉，麦苗根能扎得深，铁耙子耙出来的地，表面看着平，底下还是有大土块，麦苗长到一半就会蔫。” 王大伯不信，可到了秋收时，爷爷田里的麦子确实比他家的高出一截，麦粒也更饱满，从那以后，村里还有几户人家跟着爷爷用耱耕作，只是他们用的都是后来买的塑料耱，轻便却少了几分老耱的厚重。

高中毕业后我去城里读大学，每次放假回家，都能看见爷爷在院子里擦拭那具老耱。他会用软布蘸着温水，一点一点把竹条缝隙里的泥土清理干净，再在榆木框架上擦一层桐油，说这样能让老耱保存得更久。有一次我帮他擦耱，发现竹面中间有一块明显的凹陷，爷爷说那是十几年前耕地时，不小心压到了一块石头，竹条断了好几根，他自己用新竹条补了上去，虽然不如原来的平整，却也不影响使用。“这老伙计跟我受了不少苦，” 他摸着那块凹陷处，眼神里满是温柔，“就像人老了会生病，它也会受伤，修修补补还能接着用。”

去年冬天爷爷生病住院，出院后身体大不如前，再也不能下田耕作了。他让爸爸把老耱从柴房搬到了堂屋，就放在他常坐的藤椅旁边。每天阳光好的时候，他就坐在藤椅上，手搭在耱的框架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发呆。有次我回家，看见他正用小刀把耱上松动的竹条重新固定，动作缓慢却格外认真。“等开春了，我再用它耱一次地，” 他抬头看着我，眼里闪着光，“你小时候在田埂上睡觉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

如今，村里的田地大多种上了果树，用耱耕作的人越来越少，可爷爷的老耱依旧摆在堂屋里，每天都能晒到阳光。竹条上的泥土早已清理干净，却留下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那是岁月的印记，也是爷爷与土地之间最珍贵的回忆。每次我回家，都会像爷爷当年那样，用手抚摸着老耱的竹面，感受着它的温度，仿佛还能看见爷爷牵着牛，扶着耱，在田里慢慢行走的身影，听见牛蹄踩过土地的声音，还有风穿过麦田的低语。不知道等到明年春天，这具老耱还能不能再回到田里，再梳一次那片熟悉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