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傅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浅褐色的疤痕，像条蜷缩的小蜈蚣。那是三十年前他刚接触铣床时，被飞溅的铁屑烫出来的。如今每次摩挲这道疤，他总能想起第一次站在铣床前的模样 —— 机床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巨大的齿轮咬合声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麻，师父递来的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像缠绕的藤蔓，让刚满十八岁的他手心攥出了汗。
那台老式立式铣床是厂里的 “老功臣”，机身侧面的油漆早已斑驳，露出底下暗红的底色，操作台上的刻度盘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连数字都模糊了几分。陈师傅记得师父常说，铣床是 “铁木匠”，能把冷冰冰的金属块雕琢成各种模样，小到手表里的齿轮，大到机床的底座，都得靠它一点一点铣出来。刚开始练习时，他总掌握不好进刀的速度，要么切得太深让工件报废，要么太浅得反复返工，报废的铁块在脚边堆成了小山。有次为了赶制一批零件，他盯着旋转的铣刀看了一下午，眼睛酸涩得直流眼泪，下班时发现袖口沾着不少铁屑，轻轻一搓就簌簌往下掉。
三个月后的一天，师父让他独立加工一个变速箱外壳。图纸上的曲面要求极高，稍有偏差就会影响后续装配。陈师傅提前把铣床的各个部件检查了一遍，又用废铁反复练习了好几次进刀角度，直到手指能熟练地配合手柄的转动。正式加工时，铣刀接触金属的瞬间发出尖锐的 “吱呀” 声，铁屑像银色的碎末不断从缝隙中涌出，他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刻度盘，每转动一次手柄都小心翼翼。两个小时后，当他把加工好的工件取下来时，发现手心已经被汗水浸湿，连后背的衣服都贴在了身上。师父拿着卡尺测量了一遍，点点头说：“不错，误差在允许范围内，这铣床算是认你这个徒弟了。”
从那以后，陈师傅就成了这台铣床的 “专属操作员”。厂里的订单多的时候，他常常从早到晚守在机床旁，午饭都是匆匆扒几口就接着干活。有次厂里接到一批紧急零件的加工任务，要求三天内完成。那几天，陈师傅每天天不亮就到车间，先给铣床加好润滑油，再仔细核对图纸上的尺寸，然后才开始加工。铣刀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他一边操作一边留意机床的运行状态，生怕出现一点差错。到了晚上，车间里只剩下他和铣床，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冰冷的墙壁上。第三天凌晨，当最后一个零件加工完成时，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看着堆在一旁的成品，露出了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随着时间的推移，厂里陆续引进了几台新式的数控铣床。那些机床操作起来更便捷，加工精度也更高，还能通过电脑编程自动完成加工流程。年轻的操作工们很快就掌握了新机床的使用方法，车间里老式铣床的轰鸣声渐渐少了下来。有人劝陈师傅也去学用新机床，他却摇了摇头，依旧守着那台老式铣床。他说：“这老伙计陪了我这么多年，我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它什么时候需要添油，什么时候转速该调整，新机床是好，但总少了点熟悉的感觉。”
不过，陈师傅也不是完全拒绝新事物。有次厂里的一台数控铣床出现了故障，负责操作的年轻工人急得团团转，找了维修师傅也没查出问题。陈师傅路过时，看到年轻工人手里的图纸，又看了看停转的机床，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机床旁，仔细检查了铣刀的安装位置和传动部件。他让年轻工人启动机床，听着电机的运转声，又用手摸了摸机床的外壳，说：“可能是传动齿轮的间隙太大了，你调小一点试试。” 年轻工人半信半疑地按照他说的方法调整，没想到机床真的恢复了正常。年轻工人感激地说：“陈师傅，您真厉害，这都能看出来！” 陈师傅笑了笑：“都是跟老铣床打交道练出来的，机器跟人一样，不舒服的时候总会有征兆，就看你能不能发现。”
去年冬天，厂里决定淘汰那台老式铣床，把它当作废铁处理。消息传来时，陈师傅正在加工一个小零件，听到消息后，他手里的手柄停了下来，沉默了很久。那天下午，他没有继续干活，而是坐在铣床旁边，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机身，把刻度盘上的灰尘擦得干干净净，又给各个部件仔细上了油。夕阳透过车间的窗户照进来，在铣床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看着这台陪伴了自己三十年的机床，眼睛里满是不舍。
后来，在陈师傅的请求下，厂里同意把铣床送给了他。他找人把铣床运回了家，放在院子里的小棚子里。闲暇的时候，他就会到棚子里看看，有时候还会打开机床，让它空转一会儿，听着熟悉的轰鸣声，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车间里忙碌的日子。有次邻居家的孩子来院子里玩，看到这台巨大的机器，好奇地问：“陈爷爷，这是什么呀？” 陈师傅笑着说：“这是铣床，能把金属变成各种各样的东西，你看，爷爷手上的疤，就是它给我的‘勋章’呢。”
现在，陈师傅偶尔还会接到一些老客户的订单，都是些需要精细加工的小零件，别人嫌麻烦不愿意做，他却愿意接过来，在自家院子里的铣床上慢慢加工。每次操作时，他依旧像年轻时那样认真，眼睛紧紧盯着工件，手指熟练地转动着手柄，铣刀的轰鸣声在小院里响起，与周围的鸟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独特的画面。有人问他，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辛苦干嘛？他总是笑着说：“不是辛苦，是喜欢。每次看到一块普通的金属块，在铣床上变成一个个精致的零件，心里就特别踏实。”
那台老式铣床依旧静静地立在陈师傅家的小院里，机身虽然已经不再崭新，却依旧透着一股硬朗的气息。它见证了陈师傅从青涩的学徒到老练的工匠，也见证了岁月的变迁。每当夕阳西下，陈师傅坐在铣床旁，看着余晖洒在机身上，总会想起第一次站在铣床前的自己，想起那些与铣床相伴的日子。或许，对于陈师傅来说，这台铣床早已不只是一台机器，而是一位陪伴多年的老朋友，是他青春岁月的见证，更是他一生热爱的寄托。下次路过陈师傅家的小院，或许还能听到那熟悉的铣刀轰鸣声，看到他专注操作的身影，不知道那时他又在为哪个零件倾注心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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