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的樱桃大棚藏在村西头的河坡下,远远望去像两排卧在田埂上的白帐篷。每年刚过冬至,他就开始往棚里搬取暖用的煤炉,塑料膜上的霜花在晨光里化成水珠,顺着棚檐滴成细细的银线。棚门推开时总会带起一阵白雾,里头的温度能比外头高出二十多度,刚迈进去就像闯进了另一个春天。
去年腊月我去帮忙,刚掀开棉门帘就被满棚的绿意撞了个满怀。樱桃树都还没一人高,枝桠上缀着密密麻麻的花苞,淡粉色的花萼裹着嫩黄的花蕊,凑近了能闻到清甜味。张叔蹲在垄沟里调整滴管,橡胶管里的水流顺着根须慢慢渗进土里,他指尖沾着的泥土里还混着腐熟的羊粪,那是他秋天特意从邻村养殖场拉来的。

“这花得一朵一朵瞅着。” 张叔指着最靠边的一棵果树,枝桠上有几朵花已经蔫了,花瓣边缘泛着褐色。他从口袋里掏出小剪刀,小心翼翼地把残花剪下来,“温度一高就容易生灰霉病,夜里得把通风口留条缝,不然花骨朵全得烂。” 我跟着他在垄间穿行,鞋底踩在铺着稻壳的地面上,软乎乎的没有一点声响。棚顶的塑料膜被风吹得轻轻颤动,阳光透过薄膜洒在地上,连成一片金灿灿的光斑。
到了正月,樱桃花开得更盛了。白色的花瓣围着淡黄色的花蕊,凑在一起像堆小小的雪团。张叔每天都要提着小水桶给花授粉,桶里装着毛笔和棉签,他蘸一点花粉,轻轻往雌蕊上一蹭,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以前靠蜜蜂传粉,赶上降温蜜蜂不爱出来,坐果率就低。” 他直起腰揉了揉肩膀,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现在人工授粉虽然累点,但是每朵花都能照顾到,今年的果子肯定甜。” 我学着他的样子拿起毛笔,刚碰到花瓣就有花粉簌簌往下掉,张叔在旁边笑着说:“轻点,这些花比娃娃还娇贵。”
三月初的时候,樱桃开始结果了。青色的小果子藏在叶子中间,只有黄豆粒那么大。张叔开始给果树疏果,把长得太密的小果子摘掉,每根枝桠上只留三四个。“果子太密了长不大,营养都被分走了。” 他手里的剪刀飞快地动着,落在地上的小果子铺了一层,“你看这棵树,去年留的果子太多,最后结的樱桃都没乒乓球大,今年可得吸取教训。” 我蹲在地上捡小果子,指尖碰到果子表面,能感觉到一层细细的绒毛,像裹了层薄纱。
四月中旬,樱桃慢慢变红了。先是果皮边缘泛起淡淡的粉色,接着颜色越来越深,最后变成透亮的深红色,像一颗颗挂在枝头的红玛瑙。张叔每天都要去棚里查看果子的成熟度,他摘下一颗放进嘴里,眯着眼睛嚼了嚼:“差不多了,再等两天就能摘了。” 棚里的温度已经升到了三十多度,我站了一会儿就觉得浑身是汗,张叔却还在仔细检查每一颗果子,偶尔伸手把被风吹歪的枝条扶好。
采摘那天来了不少乡亲,大家都提着竹篮,小心翼翼地把樱桃从枝头上摘下来。红色的果子放进篮子里,很快就堆成了小山。张婶在棚门口摆了张桌子,用清水把樱桃洗干净,分给大家品尝。我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带着淡淡的果香,一点也不酸。“这樱桃比超市买的甜多了。” 邻居李婶一边吃一边说,“张叔种东西就是用心,去年的草莓也是,甜得能粘住牙。” 张叔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大家吃得开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手里还在给刚摘下来的樱桃分级,把个头小的挑出来单独放着。
傍晚的时候,最后一篮樱桃也装好了。张叔把棚门关上,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通风口,确保晚上不会着凉。夕阳把大棚的影子拉得很长,塑料膜上的水珠在余晖里闪着光。“等过几天把这些樱桃卖了,就该准备种草莓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语气里满是期待,“这大棚就像个聚宝盆,只要肯下功夫,一年四季都有好收成。” 我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想起白天在棚里看到的那些红樱桃,仿佛还能闻到空气里甜甜的果香,那是属于土地和汗水的味道,也是最踏实的幸福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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