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钟声刚过，老周已经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工装袖口磨出的毛边里还沾着些许银灰色的锌粉。他推开锌冶炼厂厚重的铁门时，厂区里的蒸汽还没完全散去，像是给高大的冶炼炉裹上了一层薄纱。四十年来，这样的清晨对老周而言早已成为习惯，从学徒时跟在师傅身后递工具，到如今成为厂里最懂竖罐炼锌工艺的老师傅，他的人生几乎和这座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冶炼厂紧紧绑在了一起。
老周记得刚进厂那年，他才十八岁，个子不高，却总爱往冶炼车间钻。那时的车间没有现在这么多自动化设备，竖罐炼锌炉旁的温度常年保持在四十多摄氏度，夏天一进去就像钻进蒸笼。师傅常说，炼锌是个 “火里淘金” 的活，既要耐得住高温，更要守得住细心。有一次，老周负责监测锌精馏塔的温度，因为一时走神没及时调整阀门，导致塔内温度波动超过了标准值，虽然最终没造成严重损失，却被师傅罚在炉旁站了两个小时。那天的炉火格外刺眼，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也让他彻底记住了 “炼锌容不得半点马虎” 这句话。
三十岁那年，厂里引进了新的湿法炼锌生产线，不少老工人因为看不懂新设备的操作手册犯了难。老周却抱着厚厚的说明书，白天跟着技术人员在车间里摸爬滚打，晚上回家对着图纸一点点琢磨。有一次，新设备的净化槽突然出现了锌粉沉淀异常的情况，技术人员调试了两个小时都没找到问题所在。老周蹲在槽边观察了半天，突然想起之前处理竖罐炼锌时遇到过类似的结垢问题，他建议往槽内加入少量的稀硫酸调节 pH 值，没想到一试居然真的解决了问题。这件事之后，厂里的年轻人都愿意跟老周学技术，说他脑子里装着 “炼锌的活字典”。
随着厂里的发展，老周见证了锌冶炼工艺的一次次变革。从最初依赖人工控制的竖罐炼锌，到后来实现半自动化的鼓风炉炼锌，再到如今节能环保的湿法炼锌技术，每一次工艺升级都让他既兴奋又感慨。他常说，锌是个 “宝藏金属”，小到手机电池、汽车零件，大到桥梁建设、航天材料，都离不开它。有一年，厂里接到一笔为新能源汽车电池生产高纯度锌的订单，要求锌的纯度达到 99.995% 以上。为了满足这个要求，老周带领团队连续一个月泡在车间里，反复调整电解槽的电流密度和电解液浓度，最终成功生产出符合标准的高纯度锌产品。当第一批产品出厂时，老周捧着银白色的锌锭，手指轻轻拂过表面，就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去年冬天，厂里来了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其中一个叫小林的姑娘对炼锌工艺特别感兴趣，整天跟在老周身后问东问西。有一次，小林看着车间里运转的自动化设备，好奇地问老周：“周师傅，现在技术这么先进，以后会不会就不需要我们人工操作了呀？” 老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带着她来到厂区的陈列室。陈列室里摆放着不同年代的炼锌工具，从最初的手工搅拌棒，到后来的机械阀门，再到现在的智能控制系统。老周指着这些工具说：“你看，工具在变，但炼锌需要的细心和责任心没变。就像这锌锭，不管用什么工艺炼，都得经过焙烧、浸出、净化、电解这些步骤，少一步都不行。” 小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老周眼里闪烁的光，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老师傅能在炼锌厂待上四十年。
上个月，老周收到了厂里颁发的 “终身成就奖”，颁奖那天，他特意穿上了那件珍藏多年的旧工装，上面的每一道划痕都记录着一段与锌冶炼有关的故事。仪式结束后，他又回到了熟悉的车间，站在竖罐炼锌炉旁，看着橙红色的火焰在炉口跳动，听着设备运转的轰鸣声，仿佛又回到了四十年前那个清晨。这时，小林拿着一张刚画好的工艺流程图跑过来，兴奋地说：“周师傅，你看我画的对不对？” 老周接过图纸，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着每一个步骤，嘴角慢慢露出了笑容。
夕阳透过车间的窗户，把老周和小林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们的对话声夹杂在设备的运转声中，慢慢飘向远方。炉火依旧在燃烧，锌锭在生产线上缓缓移动，这座锌冶炼厂还在继续书写着属于它的故事，而老周知道，这些故事里，永远都少不了那些为了炼出纯净锌锭而坚守的身影。那么，在未来的日子里，还会有多少像老周这样的人，带着对锌冶炼的热爱，在这座厂里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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