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秋第一次在显微镜下看到陶瓷材料的微观结构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载物台边缘的金属支架。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与目镜里那些闪烁着细碎光芒的晶体形成奇妙对比 —— 那是 2013 年的深秋,她刚从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毕业,走进中科院金属研究所的实验室,成了一名基层科研人员。当时导师交给她的任务很简单:跟着团队研究新型氧化铝陶瓷的烧结工艺,试着降低材料的烧结温度,同时提高它的断裂韧性。
“别小看这陶瓷,” 带她的师兄王磊指着实验台上一块灰白色的样品,语气里藏着骄傲,“现在高铁刹车片用的陶瓷复合材料,抗磨损性能是传统金属材料的三倍,但生产过程中要在 1600℃的高温炉里烧整整两天。要是能把温度降 100℃,整个行业的能耗都能降下来。” 李砚秋点点头,伸手摸了摸那块陶瓷样品,表面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玉石,却比石头更轻盈。她那时还不知道,这个看似 “降低温度” 的简单目标,会占据她接下来十年里的大部分时光。
实验室的日子总在重复却又充满意外。每天清晨,李砚秋都会提前半小时到岗,先检查高温炉的温度曲线是否正常,再把前一天烧结好的样品从炉子里取出来。打开炉门的瞬间,带着金属氧化物气息的热气扑面而来,她总要下意识地偏过头,等温度稍微降下来,才用特制的坩埚钳小心翼翼地将样品夹出来。最初的半年里,她做的样品要么烧结不充分,内部布满孔隙;要么晶粒过大,一测试就断裂。有次连续失败了十几次,她对着显微镜里破碎的陶瓷晶粒,突然没忍住红了眼眶。
王磊看到了,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把自己当年的实验记录本递给她。本子里密密麻麻记着参数,页边空白处还画着小图标 —— 成功的样品旁画着笑脸,失败的就画个哭脸,偶尔还会写一句 “今天坩埚又裂了,得跟器材科好好说说”。翻到最后几页,李砚秋看到一段字迹潦草的话:“陶瓷这东西,就像倔脾气的孩子,你得摸清它的性子,急不得。温度、压力、保温时间,哪怕差一点点,结果都天差地别。” 那天晚上,她抱着这本记录本在实验室待到很晚,把之前失败的参数逐一对比,突然发现自己每次都严格按照文献里的升温速率操作,却忽略了实验室海拔比文献记载的地点高两百米,气压差异可能影响烧结效果。
调整升温速率的那天,李砚秋特意在实验记录本上画了个大大的问号。高温炉运行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她每隔一小时就去看一次温度曲线,连午饭都让同事帮忙带回来。等到炉门打开,她屏住呼吸夹出样品 —— 这次的陶瓷样品颜色均匀,敲击时发出清脆的 “铛铛” 声,不像之前那样沉闷。测试断裂韧性时,数据比之前最好的一次还高出 15%,她激动地跑去找王磊,连声音都在发抖:“师兄,你看!这次成了!” 王磊接过样品,对着灯光看了看,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不错啊,这下终于摸到点门道了。”
接下来的几年里,李砚秋和团队不断优化工艺,不仅把烧结温度降低了 120℃,还在陶瓷材料里加入了纳米级的碳化硅颗粒,让材料的抗冲击性能又提升了一个档次。2018 年,他们的研究成果终于通过了企业的中试验证,第一批用新型陶瓷材料制作的高铁刹车片在某铁路局上线测试。李砚秋特意去了测试现场,看着高铁呼啸而过,车轮与刹车片摩擦产生的细微火花在阳光下一闪而过,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陶瓷样品时的情景 —— 那时她觉得这些冰冷的材料只是实验数据,此刻却真切感受到它们藏在坚硬外表下的力量,正托着成千上万旅客的安全奔向远方。
测试期间并非一帆风顺。有次连续降雨,轨道湿度增大,刹车片的摩擦系数出现了小幅波动。李砚秋和团队立刻赶到现场,在临时搭建的实验室里连夜分析样品。他们发现雨水渗入了刹车片表面的微小孔隙,影响了摩擦性能。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们尝试在陶瓷表面做涂层处理,前前后后试验了二十多种涂层材料,终于找到一种既能防水又不影响摩擦系数的二氧化硅涂层。当改进后的刹车片再次通过测试时,企业的技术负责人握着她的手说:“你们真是把材料的‘脾气’摸得透透的,有你们在,我们心里踏实。”
2020 年,新冠疫情突如其来,实验室一度封闭。李砚秋在家隔离时,心里最惦记的是正在进行的医用防护材料研究。当时团队接到紧急任务,要研发一种可重复使用的防护面罩镜片材料,既要具备高透光率,又要能承受反复消毒的高温和化学腐蚀。隔离结束后,她第一时间回到实验室,和同事们开启了 “连轴转” 模式。有次为了测试镜片的耐酒精腐蚀性能,她和同事轮流拿着酒精喷雾反复喷洒样品,每隔一小时记录一次透光率变化,直到确认材料在连续消毒五十次后仍能保持 90% 以上的透光率,才敢稍微松口气。
这种新型防护镜片后来被应用到武汉多家医院,收到了医护人员的反馈:“比之前的一次性镜片更耐用,消毒后也不会模糊,太实用了。” 李砚秋收到反馈那天,特意把这段话打印出来贴在实验记录本的扉页上。她想起刚入行时,有人问她为什么选择材料工程这个专业,她当时说不出太宏大的理由,只是觉得能把普通的矿石、金属变成有用的材料,是件很神奇的事。现在她终于明白,这种 “神奇” 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无数次调整参数、分析数据、解决问题积累起来的,是材料与人之间相互理解、共同成长的过程。
去年秋天,李砚秋带了一名刚入学的研究生。小姑娘第一次做实验时,不小心把样品摔碎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李砚秋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碎块,对着灯光看了看,说:“你看,这些碎块的断面很整齐,说明材料的脆性还是有点大,正好可以借此分析一下晶粒的分布情况。” 她像当年王磊教她那样,耐心地给小姑娘讲解如何从失败中获取有用的信息。看着小姑娘认真记录的样子,李砚秋突然觉得,这十年来在实验室里经历的那些挫折、焦虑、喜悦,就像材料内部的晶粒一样,看似零散,却共同构成了坚实而有力量的整体。
如今,李砚秋的办公桌上还放着那块她第一次成功烧结的陶瓷样品。样品边缘有些细微的磕碰痕迹,是这些年搬办公室时不小心碰的,但她一直没舍得扔。有时候工作到深夜,她会拿起样品,在灯光下细细观察。那些曾经在显微镜下才能看到的细小晶粒,此刻仿佛变得清晰可见,它们默默承载着十年的时光,也见证着一位材料工程师对这份事业的热爱与坚守。当指尖再次触碰到冰凉的陶瓷表面时,她不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失败而红眼眶的新手,而是能从容面对各种挑战的科研工作者。只是那份对材料的好奇与敬畏,从未改变。
实验室的灯光依旧每天深夜才熄灭,高温炉的嗡嗡声依旧按时响起,新的样品不断被制作出来,又不断接受各种测试。在这个看似枯燥的循环里,总有新的发现、新的挑战,也总有不为人知的坚持与付出。或许,材料工程就是这样一门学科,它不像航天工程那样万众瞩目,也不像医学那样直接拯救生命,但它却用最朴素的方式,将平凡的物质转化为支撑世界运转的基础 —— 从高铁的刹车片到医院的防护镜,从手机的屏幕到建筑的钢筋,每一种新材料的诞生,都在悄悄改变着我们的生活,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安全、更便捷、更美好。而那些在实验室里与材料为伴的人们,就像默默耕耘的园丁,用智慧和耐心,浇灌着一个个 “点石成金” 的梦想。当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享受着科技带来的便利时,或许很少会想到,在那些不起眼的实验室里,正有人为了让一块陶瓷更坚韧、一片镜片更耐用而不懈努力。他们的故事,就像材料本身一样,平凡却充满力量,在时光的打磨中,绽放出独特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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