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蹲在临时搭建的工棚外，指尖摩挲着一块带着岩屑的混凝土块。这块巴掌大的东西是昨天从掌子面运出来的，表面还留着钢钎凿击的细密纹路，像极了他年轻时在矿山上见过的矿石。远处的山风裹着湿气吹过来，工棚顶上的彩钢板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抬头望了望被夜色染黑的山体，那里藏着他们已经挖了整整两年的隧道。
隧道的起点在山脚下的清溪村，终点要连通山那头的国道。村里的老人说这座山是 “活的”，早年间有人想在山里开条小路，结果刚挖了几米就遇到了塌方，从此再没人敢动这个念头。老林第一次来考察的时候，村长领着他沿着山边的羊肠小道走了半天，指着对面云雾缭绕的山口说：“要是能打通这条路，娃们上学就不用再绕三个小时的山路了。” 那天的阳光很烈，老林看着村长满是皱纹的脸上映着光，突然觉得手里的设计图纸变得沉甸甸的。
施工队进驻的那天，清溪村的人几乎都来了。孩子们围着橙色的挖掘机蹦蹦跳跳，大人们则帮着搬卸物资，连平时不爱出门的王奶奶都端着一筐煮好的鸡蛋过来，非要塞给每一个工人。老林记得那天他接过鸡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王奶奶粗糙的手，那双手上满是裂口，是常年在山里劳作留下的痕迹。他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突然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师傅告诉他：“修隧道不是简单的挖洞，是给大山开一扇窗，让光能够穿过去。”
最初的施工还算顺利，工人们按照设计方案一步步推进，掌子面每天都能向前延伸几米。老林每天都会去掌子面查看情况，戴着安全帽钻进幽暗的隧道里，耳边是机器的轰鸣声，脚下是湿润的泥土。他会仔细检查每一处支护，确保没有安全隐患，有时候还会和工人们一起扛钢拱架，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隧道里的空气不太好，夹杂着粉尘和机油的味道，但每当看到掌子面的灯火在前方闪烁，他就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然而，麻烦还是在半年后悄然而至。那天早上，掌子面突然出现了渗水，起初只是零星的水滴，没过多久就变成了细细的水流。老林赶到的时候，工人们已经用沙袋筑起了临时挡水墙，但水流还是在不断上涨。他蹲在水边，用手摸了摸岩壁，冰凉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心里清楚，这很可能是遇到了地下暗河。接下来的几天，施工被迫暂停，技术团队反复勘察，制定了好几个方案都没能解决问题。老林看着停滞不前的掌子面，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工棚外的虫鸣声在他听来格外刺耳。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村里的老支书找到了老林。老支书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图纸，说是他父亲当年在山里找水源时画的。图纸上用简单的线条标注着山体的结构，还有几处用红笔圈起来的地方，老支书指着其中一处说：“这里以前有个泉眼，后来山体变动就不见了，说不定和你们遇到的暗河有关。” 老林接过图纸，激动得手都在抖，他立刻召集技术团队研究，发现图纸上标注的位置正好和掌子面的渗水点对应。按照图纸的指引，他们在旁边钻了一个引流孔，果然把暗河的水引走了，施工终于得以继续推进。
这件事之后，老林和村里人的关系更近了。有时候工人们忙不过来，村民们就会主动过来帮忙，有的帮忙搬运材料，有的则给工人们送水送食物。有一次，老林在隧道里不小心崴了脚，村里的赤脚医生每天都来工棚给他换药，还熬了活血化瘀的草药。老林看着医生忙碌的身影，心里满是感动，他突然明白，这条隧道不仅仅是他们施工队的工程，更是整个清溪村的希望。
时间一天天过去，隧道在一点点延伸，山两头的距离也在慢慢缩短。有一天，老林站在掌子面，突然听到对面传来了隐约的敲击声，他赶紧让工人停下机器，仔细倾听。随着敲击声越来越清晰，所有人都兴奋起来，他们知道，隧道很快就要贯通了。那天晚上，工棚里举行了一场简单的庆祝，大家围着篝火唱歌跳舞，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满是喜悦和期待。
贯通的那天，清溪村的人都来到了隧道两端。老林站在起点，看着对面山口的人群，心里既紧张又激动。当挖掘机的轰鸣声响起，最后一块岩石被挖开，阳光从对面照进来，照亮了隧道中间的空地。人群欢呼起来，孩子们迫不及待地跑过隧道，大人们则互相拥抱，脸上满是泪水。老林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了刚开工的时候，村长说的那些话，现在，孩子们上学终于不用再绕远路了。
隧道通车的那天，村里举行了隆重的仪式。老林站在隧道口，看着一辆辆汽车从隧道里穿过，心里满是感慨。他想起了这两年来的点点滴滴，想起了工人们日夜的坚守，想起了村民们的无私帮助，想起了那些在隧道里度过的日日夜夜。风从隧道里吹出来，带着山里的清新气息，他抬头望了望天空，阳光正好，洒在隧道口的 “清溪隧道” 四个字上，格外耀眼。
后来，老林又去了很多地方修建隧道，但他始终忘不了清溪村的那条隧道，忘不了山腹里的那些灯火，忘不了村民们脸上的笑容。有时候，他会收到村长寄来的照片，照片里的隧道口开满了鲜花，孩子们背着书包从隧道里走过，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他把这些照片放在抽屉里，每当遇到困难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仿佛又能看到那些在隧道里闪烁的灯火，感受到那份来自大山深处的温暖。
现在，每当有人问起老林修隧道的感受，他总会笑着说：“每条隧道都有自己的故事，而我只是有幸参与其中，见证那些光从黑暗中穿过来的瞬间。” 就像清溪村的那条隧道，它不仅连通了山的两头，更连通了人们的心，让希望和温暖在山腹里传递，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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