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裂痕里生长的力量

巷口的老木匠陈师傅总爱坐在梧桐树下刨木头，刨花像金色的蝴蝶落在他褪色的蓝布围裙上。去年夏天台风过境，巷尾那艘停泊了三十年的旧木船被狂风掀翻，船身裂开半尺宽的缝隙，船主叹着气说要当柴烧。陈师傅却蹲在船边看了整整一下午，最后从工具箱里翻出几捆晒干的麻丝和一罐熬得浓稠的桐油，说要试试修复它。

邻居们都觉得他是白费力气，那船的木料已经朽得能捏出粉末，再怎么补也撑不起风浪。陈师傅没反驳，每天天刚亮就搬着梯子上船，先把裂缝里的碎木片一点点抠出来，再用砂纸反复打磨边缘，直到露出新鲜的木茬。他的手指被木刺扎得满是红点，却总在吃饭时笑着说，木头和人一样，只要心还没朽，就有救。

船身的裂缝渐渐被麻丝和桐油填满，陈师傅又从山里找来回春木，削成细薄的木片嵌进船帮。有人路过时问他，费这么大劲修一艘旧船，值得吗？他指着船舷上刻着的 “破浪” 二字说，这船三十年前救过三个渔民的命，当年它在风暴里被撞得破破烂烂，照样把人送回了岸。现在我把它修好，说不定哪天还能派上用场。

三个月后，那艘旧木船真的派上了用场。邻村的孩子在河边玩耍时不慎落水，恰逢涨潮，水流湍急，岸边的人急得团团转。正在河边打磨船桨的陈师傅听见呼救声，立刻跳上船，奋力划向孩子落水的方向。船身在浪里颠簸着，那些新补的木片却牢牢咬着船身，没有一丝松动。最终，陈师傅成功把孩子救上了岸，孩子的父母带着鸡蛋和腊肉来道谢，他却只是指着船说，该谢的是它，它比我们想象中更能扛。

这件事让我想起大学时认识的一个女孩小苏。小苏来自偏远的山村，刚入学时因为普通话不标准，总是被同学嘲笑，专业课成绩也排在班级末尾。有一次小组讨论，她鼓起勇气发表看法，却因为口音太重被打断，有人还模仿她的腔调开玩笑。那天晚上，我在教学楼的楼梯间看见她，她正对着窗户练习普通话，手里拿着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发音，眼泪落在书页上，却没停下朗读的声音。

从那以后，小苏每天都会提前一小时到教室，跟着广播练习普通话，专业课的笔记也写得密密麻麻，遇到不懂的问题就追着老师和同学请教。有次我问她，会不会觉得累，她笑着说，小时候家里种玉米，遇到旱灾，别人都劝爸妈放弃，爸妈却每天挑着水去浇地，最后居然也收成了。爸妈说，庄稼和人一样，只要不放弃，总能熬过去。现在我遇到的这点困难，和旱灾比起来算什么呢？

大三那年，学校举办演讲比赛，小苏报名参加了。站在台上的她，虽然口音里还带着一点家乡的味道，却吐字清晰，眼神坚定。她讲起自己家乡的故事，讲起爸妈种玉米的坚持，讲起自己从不敢说话到勇敢站在台上的经历。台下的掌声响了很久，有同学悄悄说，原来她的口音一点都不奇怪，反而很亲切。最终，小苏获得了比赛的二等奖，她拿着奖状说，这不是她一个人的胜利，是那些在困境里没有放弃的日子，给了她站在这里的勇气。

去年冬天，我去小苏的家乡出差，顺便去看望她。她现在成了村里的小学老师，正在给孩子们上语文课。教室里没有暖气，孩子们却坐得笔直，跟着小苏朗读课文。下课的时候，小苏告诉我，她打算用自己的工资给学校盖一间图书室，让孩子们能读到更多的书。她说，自己曾经因为没有资源而走了很多弯路，现在想为孩子们铺一条更平坦的路。看着她在寒风里冻得通红却依旧明亮的眼睛，我忽然明白，所谓韧性，从来不是与生俱来的超能力，而是在一次次跌倒后，依然选择爬起来继续往前走的勇气。

就像陈师傅修复的旧木船，经历过风浪的洗礼，却依然能在水里破浪前行；就像小苏，在嘲笑和挫折中，依然能坚守自己的初心，最终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生活总会给我们出各种各样的难题，有时候我们会觉得绝望，会想要放弃，但只要再坚持一下，再努力一点，就会发现，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其实都是成长的阶梯。

想起小时候外婆常说的一句话，竹子在破土之前，要在地下扎根好几年，越是艰难的环境，根就扎得越深。人也是一样，那些在困境里沉淀下来的力量，那些在裂痕里生长出来的希望，终会成为我们生命里最珍贵的财富，支撑着我们走过人生的风风雨雨，看见更远更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