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尾矿库的场景。那是 1987 年的秋天，刚满十八岁的他背着铺盖卷来到云雾山矿区，顺着老师傅手指的方向望去，一片灰黄色的 “土丘” 在夕阳下泛着冷光，风一吹就扬起细密的粉尘，落在衣领上留下难洗的印记。“那是咱们矿的‘后花园’，” 老师傅拍着他的肩膀笑，“挖出来的矿石提炼完有用的，剩下的都在这儿‘安家’。” 当时的李建国不会想到，自己接下来四十年的人生，会和这片不断扩大的尾矿堆紧紧绑在一起。
云雾山矿区曾是当地的经济支柱，鼎盛时期每天有上万吨矿石从井下运出，经过破碎、研磨、浮选等工序后，那些含矿量低的废料便被泵送到尾矿库。最初的尾矿库只是山谷间的一片洼地，随着年复一年的堆积，逐渐形成了占地近千亩的 “人造平原”。夏天暴雨过后，尾矿库边缘的积水常带着浑浊的泥浆漫过堤坝，顺着山沟流进山下的农田，村民们找上门来理论的场景，李建国见过不止一次。有一年春天，他还在尾矿库附近发现几只误食了尾矿砂的斑鸠，翅膀无力地扑腾着，最终没能活下来。
2005 年的一个清晨，李建国像往常一样去尾矿库巡查，刚走到堤坝边就听见 “咔嚓” 一声脆响。他低头一看，脚下的混凝土裂缝正顺着堤坝延伸，远处的尾矿砂在雨水浸泡下开始微微滑动。“不好！” 他撒腿就往值班室跑，一边跑一边喊人。那次险情虽然最终通过紧急加固化解，但也让矿区管理层意识到，尾矿库已经成了悬在头顶的 “定时炸弹”。也就是从那时起，矿区开始真正琢磨起尾矿处理的办法。
最初尝试的是尾矿干排技术。以前尾矿都是以泥浆形式直接排入库区，既占用土地又存在安全隐患，而干排技术能通过压滤机将尾矿中的水分分离出来，形成含水量低的滤饼。李建国还记得第一批压滤机运到矿区的那天，工人们围着这个庞然大物议论纷纷，有人说 “这玩意儿能把泥水榨干？” 也有人担心 “这么多干泥饼，堆在哪儿不是堆？” 可没想到，这些干泥饼后来成了宝贝 —— 经过检测，部分尾矿砂的成分符合建筑用砂标准，当地一家建材厂闻讯赶来，主动提出要收购这些干排尾矿。当第一车尾矿砂被运出矿区时，李建国站在路边看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以前当成垃圾的东西，现在居然能卖钱，这世道真是变了。”
除了回收利用，尾矿库的生态修复也同步展开。矿区请来了农业大学的专家，在尾矿砂上铺设了一层厚厚的腐殖土，又撒上了适合当地气候的紫花苜蓿和沙打旺种子。刚开始的时候，李建国每天都要去看看那些刚种下的幼苗，生怕一场大风或者一次暴雨就把它们毁掉。有一次遇到倒春寒，他还和工友们一起给幼苗盖上塑料膜。大概过了半个月，当他看到土里冒出嫩绿的芽尖时，忍不住蹲下来摸了摸，那触感比摸到自家地里的庄稼还亲切。随着植被逐渐覆盖，曾经光秃秃的尾矿堆慢慢披上了绿装，甚至有野兔和野鸡开始在草丛里出没。
2018 年，李建国到了退休的年纪，可他却主动向矿区申请留了下来，成了尾矿库生态公园的管理员。如今的云雾山尾矿库，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灰头土脸的 “土丘”，而是成了当地人休闲散步的好去处。沿着修好的木栈道走上去，能看到成片的乔木林和开满野花的草坪，栈道旁的指示牌上写着 “尾矿砂改良土壤培育区”“生态修复示范带” 等字样。常有家长带着孩子来这里，指着远处的矿区遗址讲解矿石开采的历史，也会有人向李建国打听尾矿处理的故事。
去年夏天，李建国的孙子放暑假来矿区玩，指着尾矿库旁的监测站问：“爷爷，那个房子是干什么用的呀？” 李建国拉着孙子的手，走到监测站的显示屏前，上面实时显示着尾矿库的水位、坝体位移和土壤湿度等数据。“这是咱们的‘安全哨兵’，” 他笑着说，“以前靠人眼盯着，现在有了这些高科技，任何一点小问题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指着远处的一片花海喊：“爷爷你看，蝴蝶！” 李建国顺着孙子指的方向望去，几只彩色的蝴蝶正在花丛中飞舞，阳光洒在绿色的尾矿堆上，泛起温暖的光泽。
从当年的 “废料堆场” 到如今的 “生态公园”，云雾山矿区的尾矿处理之路走了近二十年。李建国常常会坐在尾矿库旁的长椅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发呆，想起年轻时在矿区奋斗的日子，想起那些为尾矿处理付出过努力的工友们。他知道，尾矿处理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坚持和付出。而现在，他最欣慰的是看到年轻一代对生态保护的重视，看到曾经被尾矿砂困扰的土地重新焕发生机。
有一次，一位来考察的环保专家问李建国：“您觉得尾矿处理最难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回答说：“最难的是改变想法。以前总觉得挖出来的矿石才是宝贝，剩下的都是垃圾，可现在才明白，只要用对了方法，垃圾也能变成宝贝，被破坏的环境也能重新变好。” 专家听了点点头，说：“您说得对，尾矿处理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观念问题。”
如今的云雾山，不仅解决了尾矿堆积的难题，还成了周边地区尾矿处理的示范基地。常有其他矿区的人来这里参观学习，李建国也乐于给他们讲解尾矿干排、生态修复的经验。他总说：“矿山不能只想着挖，更要想着怎么给后代留下一片好山好水。” 这句话，他从年轻时候说到现在，也亲眼见证了这片曾经被尾矿砂覆盖的土地，如何一步步找回绿色，重获新生。
夕阳西下时，李建国会沿着尾矿库的栈道慢慢散步，风吹过树林，传来沙沙的声响，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他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的景象，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在他看来，这座尾矿库的蜕变，不仅是一座矿山的重生，更是人们对自然态度的转变 —— 从索取到守护，从破坏到修复，这或许就是尾矿处理背后，最珍贵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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