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后院的猪圈翻新那天,三叔蹲在墙根儿抽烟,看着工人往地基里砸钢筋,突然冒了句:“这圈子得比我住的房还结实。” 后来才知道,他这话不是玩笑 —— 那年冬天雪下得齐腰深,村里好几家的简易棚塌了,唯独我们家的猪舍暖烘烘的,两头老母猪还顺顺当当地各下了十二只猪仔。
畜牧这活儿,从来不是书本上写的 “喂食 – 清扫 – 防疫” 那么简单。三叔常说,畜禽跟人一样有脾气,得顺着它们的性子来。开春的时候,刚断奶的小猪崽爱打架,非得在圈里摆上几个轮胎让它们啃着玩,不然准得把耳朵咬得血淋淋;夏天天热,鸡群不爱下蛋,除了搭遮阳网,还得往食槽里掺点切碎的西瓜皮,解暑又开胃。

我十七岁那年暑假主动请缨帮工,原以为不过是喂喂猪、捡捡鸡蛋的轻松活儿,第一天就闹了笑话。清晨去给奶牛挤奶,没等坐稳就被踢了个趔趄,奶桶摔在地上滚出老远。三叔笑着递来块抹布:“挤奶得顺着奶头的纹路来,跟给姑娘梳辫子一个理儿,急不得。” 后来我才摸清门道,先给牛挠挠脖子,等它舒服地哼几声,再下手挤奶,乳白色的奶液顺着手指流进桶里,带着淡淡的青草香。
养畜禽最讲究 “看天吃饭”,但更多时候得靠经验预判。入秋之后,三叔每天都要摸几遍猪的耳根,说这地方能看出健康状况。有次他发现一头育肥猪耳根发凉,赶紧隔离起来,又往饲料里拌了切碎的生姜和大蒜,没过两天猪就恢复了精神。“要是等它躺下不动弹再治,神仙也救不活。” 他这话里的道理,是用好几头猪的损失换回来的。
村里的养殖合作社是五年前成立的,起初只有三户人家加入。记得第一次组织技术培训,请来的兽医刚掏出听诊器,就被二婶家的大公鸡追得满院子跑。现在不一样了,合作社里不仅有标准化的鸡舍、猪舍,还装了智能监控,手机上就能看到畜禽的进食量和体温数据。但三叔还是习惯每天去圈里转几圈,他说机器再准,也不如亲手摸一摸来得实在。
去年冬天流感高发,合作社的防疫措施做得格外严格。进出养殖场必须换防护服、消毒,连送饲料的车都得在门口停半小时消毒。有户新加入的养殖户嫌麻烦,偷偷省了几道程序,结果家里的鸡开始陆续发病。合作社立刻启动应急方案,不仅帮着处理病鸡,还补贴了损失。经这事儿之后,没人再敢对防疫流程掉以轻心。
畜禽带来的不只是经济收入,更有说不完的温情故事。三叔养的老黄牛 “大黑” 陪了他十五年,前年春天突然站不起来了。兽医检查后说年纪太大了,建议处理掉。三叔没说话,蹲在牛棚里给大黑梳了一下午毛,第二天又去山上割了最嫩的青草。没想到过了一周,大黑居然慢慢站了起来,又陪着三叔耕了半亩地。现在大黑退休了,三叔每天都会给它单独加一把精饲料,说这是老伙计应得的。
合作社的年轻人总劝三叔用自动化设备喂料,说能省不少力气。他每次都笑着答应,转头还是提着桶去圈里撒料。“你听这声音,” 他一边撒料一边说,“猪抢食的呼噜声,鸡啄食的哒哒声,这才是过日子的动静。” 其实我知道,他不是排斥新事物,而是舍不得这份与畜禽相处的烟火气。
前阵子回家,发现合作社旁边盖起了新厂房,说是要搞畜禽产品深加工。三叔拿着刚印好的产品包装给我看,上面印着 “生态养殖”“传统工艺” 的字样。他说以后不仅要把畜禽养好,还要让更多人吃到放心的肉、蛋、奶。说话的时候,阳光照在他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比任何时候都更足的底气。
现在村里的年轻人越来越愿意回村搞养殖了,他们带来了新技术、新想法,又跟着老一辈学经验、摸门道。看着养殖场里的畜禽一天天长大,看着合作社的产品越卖越远,谁能说这不是一份踏实又有奔头的营生?那些在圈舍旁度过的日日夜夜,那些与畜禽相伴的喜怒哀乐,早已融进了乡村的肌理,也藏着普通人最实在的生活希望。而这份希望,还在随着每一次喂食、每一次防疫、每一次丰收,不断生长着。
免责声明: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真实性请自行鉴别,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如有侵权等情况,请与本站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