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炉房的温度

陈怀安的胶鞋踩过沉淀池边缘的防滑纹时，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硫磺味。这种带着暖意的气息伴随了他三十年，从青年时的学徒到如今的总工程师，鼻尖的嗅觉神经早已把这味道和 “安稳” 两个字紧紧绑在一起。

今天的巡检记录比往常多了两页。新入职的徒弟小林在盐酸储罐区多画了三个问号，那些歪扭的笔迹像极了他当年第一次面对压力表时的慌张模样。陈怀安掏出钢笔，在每个问号旁边都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墨水滴在牛皮纸记录本上，晕开一圈浅灰的印记。

“师傅，这储罐压力明明在正常范围，您为啥还要摸罐壁？” 小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好奇。他手里的红外测温仪还在滴滴作响，屏幕上 23℃的数字闪得刺眼。

陈怀安没回头，指腹贴着冰凉的不锈钢壁慢慢移动。三十年前带他的老王师傅也是这样教的，仪器能测数据，却摸不出罐体细微的震颤。忽然指尖传来一丝异常的麻意，他立刻直起身，示意小林拿扳手过来。

阀门接口处正渗出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小林吓得后退半步，陈怀安已经拧开了排污阀，带着压力的水流喷涌而出，在地面冲出小小的泥坑。“记住了，盐酸储罐的密封圈每季度必须更换，哪怕看着没坏也得换。” 他摘下沾着水渍的手套，语气里听不出责备。

值班室的搪瓷缸子还温着，是早班的老张留下的菊花茶。陈怀安呷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这个时辰正是反应釜最容易出状况的时候。二十年前的那场事故突然闯进脑海，也是这样的深秋早晨，二号反应釜的安全阀没能及时起跳，巨大的轰鸣声震碎了半个厂区的玻璃。

“师傅，调度室说原料该卸料了。” 小林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陈怀安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快步走向卸料站台。槽罐车的司机是老熟人，隔着老远就挥了挥手，车身上 “苯乙烯” 三个红色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卸料管对接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陈怀安盯着流量计上跳动的数字，突然想起女儿小时候总问他 “爸爸在厂里做什么”。那时他只会说 “和机器交朋友”，直到女儿考上化工学院，拿着专业课教材回家，才指着苯乙烯的分子式说 “爸爸是和这些小精灵打交道”。

正午的阳光透过站台顶棚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拼出斑驳的图案。卸料结束时，陈怀安发现小林正蹲在地上看蚂蚁，那些黑色的小虫子正拖着一粒掉落的玉米糁往墙角爬。“别看了，下午要清洗精馏塔，得提前检查塔板。” 他踢了踢徒弟的脚后跟，自己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精馏塔有十八米高，爬梯的每一级都被岁月磨得发亮。陈怀安扶着锈迹斑斑的护栏，能清晰地看到每块塔板上的筛孔。年轻时他能一口气爬到塔顶，现在爬到第十级就得歇口气。小林在下面举着手电筒，光柱在塔内壁的保温层上晃动，照出密密麻麻的结晶。

“这些白色的是啥？” 小林的声音带着回音。陈怀安用螺丝刀刮下一点，放在指尖捻了捻：“是乙二酸结晶，温度低了就容易挂壁。” 他想起刚进厂那年，老王师傅就是因为清理结晶时没戴护目镜，被飞溅的碎片划伤了眼角，至今眼角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疤痕。

下午三点的检修例会开得格外久。生产科长拿着报表念个不停，陈怀安却在走神。窗外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一片金黄的叶子贴在玻璃上，像极了当年妻子塞给他的那片书签。妻子在化验室工作了二十年，每次他晚班回家，桌上总摆着温好的牛奶，杯壁上印着小小的烧杯图案。

散会时，调度室传来消息，说邻厂的冷凝器炸了。陈怀安心里一紧，抓起安全帽就往外走。小林跟在后面气喘吁吁，手里还抱着刚打印好的应急预案。路上碰到化验室的李姐，她红着眼睛说 “幸好没人受伤”，陈怀安点点头，脚步却没停。

邻厂的厂区拉起了警戒线，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酸味。陈怀安蹲在破损的冷凝器前，指尖拂过扭曲的铜管。二十年前的轰鸣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他突然想起老王师傅说过的话：“化工这行，容不得半点马虎，每个螺栓都连着人命。”

回到厂里时天已经擦黑，值班室的灯亮着，老张正帮小林整理检修记录。陈怀安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放，发现搪瓷缸里又添了新的菊花茶。小林递过来一个苹果，表皮还带着水珠：“师傅，您教我的那些我都记下来了，还有三个问题想请教您。”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检修记录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陈怀安看着小林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三十年的时光过得真快。当年老王师傅教他的那些诀窍，如今正通过他的嘴传给下一代，就像锅炉房里的蒸汽，循环往复，带着不变的温度。

深夜的厂区格外安静，只有循环水泵的嗡嗡声在空气中流淌。陈怀安最后检查了一遍锅炉房，压力表的指针稳稳地指在 0.8MPa。他想起女儿发来的微信，说实验室的反应成功了，配的图片里，烧瓶里的液体泛着漂亮的蓝色。

锁上锅炉房的门时，露水已经打湿了裤脚。陈怀安抬头望向天空，星星亮得刺眼。三十年前那个怯生生的学徒仿佛就站在眼前，而现在，他终于明白老王师傅临终前说的那句 “守好这摊子”，从来都不是指设备，而是指一代代传下去的责任。

胶鞋踩在返程的路上，硫磺味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菊香。陈怀安摸出手机，给女儿回了条微信：“注意安全，爸等你回家。”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远处的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