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头第一次摸到焊枪时,手心的冷汗把帆布手套浸出深色印记。三十厘米外的焊枪喷嘴泛着幽蓝,师傅老周踩着劳保鞋走过来,粗糙的手掌按在他颤抖的肩上:“盯着熔池,别让火花跑了。”
那是 2018 年的深秋,职校实训车间的玻璃窗蒙着一层薄灰,阳光穿过缝隙落在斑驳的钢板上,映出十几个和李铁头一样青涩的脸庞。他们大多是中考失利的孩子,带着家长的叹息和对未来的迷茫走进这所职业技术学校,焊接专业是被调剂的选择,没人真的想过要和焊枪打一辈子交道。

老周的工具箱里总装着半包薄荷糖,谁练得手抖心慌,他就塞一颗在对方嘴里。“我十八岁进国营厂当学徒,师傅罚我对着铁块练了三个月运条,” 他用焊帽擦了擦额头的汗,指腹划过钢板上整齐的焊道,“这玩意儿看着粗,实则比绣花还细,电流差五安培,焊道就会出裂纹。”
李铁头真正爱上焊接,是在一次技能竞赛的备赛期。为了打磨一个直径五十厘米的压力容器封头焊缝,他在车间泡了整整两个月。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开机预热,晚上十点借着应急灯检查焊道成形,工作服上的烧洞从三个变成十七个,手套换了十二副,连做梦都在念叨 “左向焊法、锯齿形运条”。
决赛那天,他的对手是来自省重点职校的卫冕冠军。当焊枪熄灭,冷却后的焊缝呈现出均匀的鱼鳞纹,评委用卡尺测量后给出满分:“这活儿能直接上航天配件生产线。” 站在领奖台上,李铁头突然明白老周常说的 “手艺通神” 不是玩笑 —— 那些在高温中融化又凝结的金属,早已把坚韧刻进他的筋骨。
职校第三年的校企合作项目里,李铁头被分配到一家新能源汽车制造厂。车间里的自动化焊接机器人让他眼花缭乱,但老师傅们却更愿意带他:“机器人能按程序干活,可遇到异形件焊接、焊缝缺陷修补,还得靠人手上的真功夫。” 他跟着团队参与电池托盘焊接工艺改良,将合格率从 92% 提升到 99.7%,拿到第一笔技术奖金时,他给老家的父母寄去了一台新冰箱。
车间的公告栏里,常年贴着各类技能比武的通知。2021 年的全国职业技能大赛报名启动时,厂长拍着他的肩膀:“去试试,让全国看看咱们产业工人的本事。” 备赛的半年里,他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把不同厚度、不同材质的钢板焊了又拆,拆了又焊,手上的茧子磨破三层,新长出的皮肤比钢板还坚硬。
比赛现场的突发状况让所有人捏了把汗:指定焊接的钛合金板材比预案中薄了 0.5 毫米,稍不留神就会焊穿。李铁头深吸一口气,想起老周教他的 “听声辨温”—— 通过电弧的 “滋滋” 声判断温度变化,手指微调电流旋钮。三个小时后,他提交的试件经 X 光检测,焊缝无任何气孔和裂纹,毫无悬念地摘得金奖。
载誉归来时,学校邀请他给新生做分享。站在曾经无比熟悉的实训车间,看着台下一张张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带着迷茫的脸,他举起满是老茧的手:“我以前觉得职校生低人一等,直到握着焊枪站在领奖台上才明白,职业没有高低,手艺自有尊严。那些在车间里流过的汗、磨破的茧,都是人生最珍贵的勋章。”
如今的李铁头已经成为厂里的技术骨干,带起了自己的徒弟。他的徒弟中,有放弃白领工作来学技术的大学生,有返乡创业的农民工,还有对机械着迷的 00 后。他们跟着他在焊花飞溅的车间里成长,用手中的工具打造着新能源汽车、大型机械、航天配件,这些带着温度的金属制品,正悄悄支撑起中国制造的骨架。
老周退休那天,李铁头把自己的金奖奖牌挂在师傅脖子上。夕阳透过车间的玻璃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当年招你们这批学生时,有人说职业教育是‘兜底教育’,” 老周摩挲着奖牌,声音有些哽咽,“可你们用手艺证明,这里藏着最踏实的人生路。”
车间的焊枪又一次亮起,幽蓝的电弧在钢板上跳跃,新一批学徒的身影在火花中晃动。李铁头知道,这飞溅的焊花里,不仅有金属的融合,更有一代代职校生的青春与梦想。那些曾经被贴上 “失败者” 标签的少年,正用双手焊接着自己的未来,也焊接着这个时代的硬核力量。
当城市的霓虹亮起,新能源汽车驶过长街,大型起重机吊起万吨钢构,谁能说这些辉煌背后,没有职业教育浇灌出的芬芳?那些在实训车间里默默锤炼的时光,那些在师徒传承中延续的手艺,终将在中国制造的版图上,刻下最清晰的青春坐标。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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