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架最底层的旧书总在梅雨季节散发出特殊气息,像是晒干的樟树叶混着陈年宣纸的味道。那本蓝布封皮的诗集边角已经发褐,扉页上铅笔写的字迹被岁月晕染成浅灰色,辨认许久才能看清是 “赠阿棠,秋安” 五个字。书脊处用棉线修补过,针脚细密得像是谁曾捧着它反复摩挲,生怕一不小心就扯断了装订的线。我总爱在午后阳光斜照时把它抽出来,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能触到前人阅读时留下的细微折痕,仿佛那些沉睡的文字正沿着纹路慢慢苏醒。
去年在老街旧书店偶遇的线装《聊斋志异》,如今就躺在诗集旁边。店主说这是民国时期的版本,书页间还夹着干枯的石榴花瓣,暗红色的纹路在纸上晕开,像极了故事里狐女眼角的胭脂。我曾在某个傍晚对着花瓣发呆,想象七十多年前是谁把它夹进书里,或许是闺阁少女读到 “婴宁爱笑” 时,恰巧窗外石榴花飘落;又或是赶考书生在驿站歇脚,随手摘下枝头残花当作书签。旧书的奇妙之处正在于此,它从不只装着作者的心事,更藏着无数陌生人的片段人生,那些未曾言说的情绪,都随着墨香沉淀在纸页深处。
有次整理旧书时,从一本 1983 年版的《红楼梦》里掉出张泛黄的电影票根。票根上的字迹早已模糊,只依稀能看见 “大众影院” 和 “晚上七点” 的字样。我试着在网上搜索当年的影院排片表,发现那年夏天正好放映过越剧版《红楼梦》。或许三十年前的某个夜晚,有人攥着这张票根走进影院,看到黛玉葬花时悄悄红了眼眶,散场后又舍不得扔掉票根,便小心翼翼夹进书里,让这段记忆跟着 “满纸荒唐言” 一起保存下来。旧书就像时光的琥珀,那些被遗忘的瞬间,都在墨色与纸张的相拥里得到永恒。
祖母留下的那本《宋词选》,是我见过最特别的旧书。书页边缘布满细小的批注,有的用蓝墨水写就,有的是铅笔痕迹,还有几处用红笔圈出的词句。祖母生前总说,年轻时读 “但愿人长久”,只觉得词句优美,直到祖父去世后再翻到这页,才懂其中的怅惘。书的最后一页,夹着张祖父年轻时的照片,黑白影像里的青年穿着中山装,笑容明亮。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 “1956 年,与阿芸共读于西湖畔”,“阿芸” 是祖母的小名。如今每次翻开这本书,都像能听见他们当年共读诗词的声音,墨香里掺着岁月的温柔,让人忍不住放慢翻页的速度。
城市里的旧书店越来越少,上次去巷尾那家 “墨香阁” 时,店主正打包最后一批书。他说现在年轻人都爱读电子书,旧书没人要了。我看着满架泛黄的书页,突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祖母来这里的场景,那时我总踮着脚够书架上层的书,祖母就在一旁笑着帮我取下。如今书店要关了,那些曾在墨香里停留的时光,似乎也跟着要被封存。离开时,店主送我一本 1990 年版的《小王子》,书里夹着张他女儿小时候的画,画中小王子正坐在星球上看书,笔触稚嫩却充满童真。
前几日整理书房,又翻出那本《小王子》。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书页上,画中的小王子仿佛活了过来。我突然明白,旧书从来不是静止的时光标本,而是流动的情感载体。它承载着前人的欢喜与忧愁,也等待着后人在某个瞬间与这些情绪相遇。就像此刻,我轻轻写下这些文字时,桌角的旧书正散发着淡淡的墨香,或许多年以后,当另一个人翻开这些书页,也会在某个片段里,与今天的我不期而遇。那些藏在纸页间的故事,那些晕染在墨色里的时光,正等着被一次次唤醒,在不同的生命里,续写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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