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周的旧书摊支在巷口第三棵梧桐树下,帆布棚子被岁月浸得发灰,边角却总被他捋得平平整整。每天天刚亮,他就踩着吱呀作响的三轮车来摆摊,木板上的书按年份码得齐整,泛黄的封皮在晨光里泛着温柔的光泽。常来的熟客都知道,老周不爱吆喝,只坐在小马扎上翻自己的旧书,有人问价才抬头,声音带着老烟枪特有的沙哑。
有次我蹲在摊前翻一本 1987 年的《读者文摘》,指尖刚触到粗糙的纸页,就听见老周忽然开口:“那本里夹着张书签,是前阵子收书时发现的。” 我愣了愣,顺着他指的方向翻开书,果然在第 32 页看到张浅蓝信笺,纸边已经发脆,上面是娟秀的钢笔字,墨水晕开的痕迹像极了初春的雨。

我把信笺轻轻抽出来,老周也凑了过来,他布满老茧的手指在纸边顿了顿,像是怕碰坏什么宝贝。信里没写收信人,只说自己下个月要去南方当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这条巷子里。末尾的日期是 1992 年的秋天,字迹末尾带着个小小的笑脸,看得出来写信人当时的心情很好。
老周说这本收来有些年头了,是从巷尾张奶奶家收的。张奶奶无儿无女,去年冬天走了,留下满屋子的旧书,老周怕那些书被当废品卖掉,花了半个月工资全收了回来。“张奶奶年轻时候就是老师,” 老周一边整理着摊前的书一边说,“我小时候总去她家借书,她还教我写毛笔字呢。” 说到这儿,老周的声音低了些,他拿起那本《读者文摘》,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灰尘,像是在抚摸一段遥远的时光。
我问老周知不知道这信是谁写的,老周摇了摇头,说张奶奶的书里夹了不少小东西,有旧照片,有电影票,还有几封没寄出去的信。“张奶奶这辈子没怎么离开过这条巷子,” 老周说,“她总说外面再好,也不如巷子里的梧桐树亲切。” 我看着手里的信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1992 年的秋天,那个要去南方当老师的姑娘,现在会不会也像张奶奶一样,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偶尔想起这条巷子里的梧桐叶?
从那天起,我成了老周旧书摊的常客。有时候会帮老周整理书,有时候就坐在小马扎上翻书,希望能再找到些像那样的信笺。老周也会偶尔跟我讲些书里的故事,比如那本 1956 年的《青春之歌》里夹着的粮票,是当年有人用三斤白面换的;还有那本破了封皮的《唐诗三百首》,扉页上的字迹是个叫 “小林” 的姑娘写的,说要把这本书送给自己的心上人。
有天傍晚,天快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旧书摊上。我正翻着一本 1983 年的《收获》,忽然听见有人在问老周:“大爷,您这儿有没有 1992 年的《读者文摘》啊?” 我抬头一看,是个穿着素雅连衣裙的阿姨,头发有些花白,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看样子是刚从菜市场回来。
老周愣了一下,指了指我手里的书:“你说的是这本吗?” 阿姨快步走了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小心翼翼地从我的手里接过书,翻到第 32 页,当看到那张浅蓝信笺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就是它,就是它,” 阿姨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我年轻时写的信,当年没敢寄出去,后来书丢了,我找了它三十多年了。”
老周和我都愣住了,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巧合。阿姨擦了擦眼泪,跟我们说起了当年的事。她叫林慧,1992 年的时候刚满二十岁,本来考上了南方的一所师范学校,可当时母亲突然病了,她没办法,只能放弃学业,留在家里照顾母亲。“那封信是写给我自己的,” 林慧说,“我想等母亲病好了就去南方,可没想到母亲这一病就是十年,我再也没机会去了。”
后来林慧就在当地的小学当了老师,一教就是三十年,现在已经退休了。“我总想起当年写的那封信,” 林慧抚摸着信笺上的字迹,“有时候路过书店,就会进去看看有没有 1992 年的《读者文摘》,可一直没找到。今天路过这儿,想着进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找到了。”
老周看着林慧,笑着说:“这书啊,跟人一样,都是有缘分的。它在我这儿待了这么久,就是在等你来找它呢。” 林慧拿出钱包,想给老周钱,老周却摆了摆手:“这书我不能收你的钱,能让它回到主人身边,比什么都强。” 林慧执意要给,最后老周说让她留本自己喜欢的书当纪念,林慧选了本 1985 年的《围城》,说自己年轻时最喜欢钱钟书的文字。
那天晚上,林慧走的时候,特意把那本《读者文摘》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个稀世珍宝。老周看着她的背影,跟我说:“你看,这旧书啊,装的不只是字,还有人的青春和回忆。” 我看着摊前的旧书,忽然觉得每一本都变得不一样了,它们不再是一堆泛黄的纸页,而是一个个藏着故事的时光宝盒,等着有人来打开。
从那以后,我每次去老周的旧书摊,都会格外留意书里夹着的小东西。有时候会找到一张旧邮票,有时候会看到几句随手写的笔记,每一样东西都像是在诉说着一段过去的时光。老周也会把这些发现的小东西整理好,放在一个旧铁盒里,偶尔拿出来看看,跟我讲他猜想到的故事。
有一次,我们在一本 1978 年的《新华字典》里找到了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手里拿着一朵小黄花,笑得特别开心。照片的背面写着 “1979 年,小红”,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个小孩子写的。老周看着照片,笑着说:“这小红现在说不定都当奶奶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我拿着照片,想象着那个叫小红的小姑娘,现在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偶尔翻起旧物,想起 1979 年那个拿着小黄花的自己。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周的旧书摊还在巷口第三棵梧桐树下。帆布棚子补了又补,小马扎换了新的,可老周还是每天早早地来摆摊,坐在摊前翻着旧书,等着熟客来聊天,也等着那些藏在旧书里的故事,慢慢被人发现。
有时候我会想,这条巷子里的梧桐树落了又绿,老周的旧书摊来了又走了多少人,那些藏在旧书里的时光,会不会就这样一直流传下去?就像林慧找到的那封信,就像我们发现的那张照片,它们从过去走来,带着岁月的温度,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与现在的我们相遇,然后再带着新的故事,走向更远的未来。
不知道下次去老周的旧书摊,又会遇到什么样的旧书,又会发现什么样的故事呢?或许是一本夹着情书的小说,或许是一张写着心愿的便签,又或许,是某个像林慧一样的人,来找寻属于自己的那段时光。而老周的旧书摊,就像一个沉默的时光使者,静静地守在巷口,等着每一个与旧时光有缘的人,轻轻推开那扇通往过去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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