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区后门的巷子里藏着一家奇怪的面包房,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暖黄色的灯光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里漫出来,像块刚出炉的黄油蛋糕,把整条街的夜色都浸得软软的。第一次注意到它是某个加班回家的深夜,胃里空得发慌,远远看见那片光亮就忍不住走过去,推开门时还撞到了挂在门楣上的风铃,叮当作响的声音把店主吓了一跳 —— 后来才知道,他总戴着降噪耳机揉面团,对周围的动静格外不敏感。
店主叫老陈,四十岁上下,左手虎口处有道很深的疤痕,笑起来眼角的皱纹会堆成小括号。他的面包房只卖三种东西:全麦核桃包、蔓越莓司康,还有每天限量十份的焦糖布丁。我问过他为什么不多加点品类,比如现在年轻人喜欢的脏脏包或者巴斯克蛋糕,他正用刮刀把融化的黄油抹在烤盘上,头也不抬地说 “做不来复杂的,这些就够了”。后来熟了才知道,那道疤痕是十年前在工厂上班时被机器划的,后来伤好了却再也握不住重型工具,妻子陪着他学了半年烘焙,最后盘下这个小门面,一守就是五年。
我渐渐成了这里的常客,大多时候是十点以后过来,买个刚出炉的核桃包当夜宵。老陈话不多,却总能记住熟客的习惯:住在三楼的张阿姨喜欢把司康加热到微微流心,隔壁写字楼的程序员小王总让多放些核桃,穿校服的高中生小满每周五都会来买两个布丁,说是要带一个给住院的妈妈。有次我来早了,看见小满坐在靠窗的小桌前,对着手机里的住院清单发呆,老陈悄悄把布丁切成了小块,还额外送了杯热可可,轻声说 “慢慢吃,不着急”。
面包房里总有些细碎的温暖时刻,像面团发酵时慢慢鼓起来的小气泡,不经意间就填满了整个空间。有天深夜下暴雨,我没带伞,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冒雨回家,老陈突然从柜台后拿出一把印着面包图案的伞,“拿去用,下次来还就行”。我后来才知道,那把伞是他妻子生前最喜欢的,伞面上的图案还是他们一起设计的。他很少提起妻子,只在偶尔整理柜台时,会对着玻璃罐里的干花愣神 —— 那是妻子生前种的薰衣草,晒干后一直放在罐子里,说是能让面包更香。
有次我好奇问老陈,为什么要把店开得这么晚,毕竟深夜的客人不算多。他正在给面团塑形,手指沾满了面粉,“以前我加班到深夜,总希望能有个亮着灯的地方,能吃到口热乎的东西。现在自己开了店,就想给那些晚归的人留个歇脚的地方”。他说这话时,烤箱里的面包正好飘出香气,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像披了件柔软的外套。那天我多待了一会儿,看见有个外卖员冒雨赶来,买了个热乎的面包就匆匆离开,老陈还在他身后喊 “慢点骑,路上小心”。
面包房里的时间好像比外面过得慢些,没有急促的脚步声,也没有不停响起的手机铃声,只有揉面时发出的沙沙声、烤箱定时的滴答声,还有偶尔响起的风铃声。有次我带着电脑过来加班,老陈特意把靠窗的插座清理出来,还端来一杯温水,“这里安静,你慢慢忙”。我写方案到凌晨,抬头时发现老陈已经把柜台收拾干净,正坐在小桌前看旧照片,照片里他和妻子站在面包房前,两个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他听见我抬头的动静,把照片递过来,“这是刚开店的时候拍的,那时候她还在呢”。
慢慢的,越来越多晚归的人知道了这家面包房,有人是来买个面包填肚子,有人是来躲躲雨,还有人只是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有次我看见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角落,对着屏幕里的文档叹气,老陈给他端了杯热牛奶,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后来那个男人成了常客,偶尔会带些自己做的小点心过来,说是 “换个口味”。老陈把那些点心放在玻璃柜里,标上 “客人分享” 的牌子,有路过的人好奇拿起,他就会笑着说 “尝尝看,味道不错的”。
冬天的时候,面包房里会多一个小炉子,老陈会在炉子里烤些红薯,免费分给客人。有次我来的时候,看见炉子边围了几个孩子,都是附近居民家的,老陈正把烤好的红薯剥好皮,分给他们吃。孩子们吃得满脸都是红薯泥,老陈就拿着纸巾一个个擦干净,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有个孩子问他 “叔叔,你为什么总在这里呀”,他想了想,笑着说 “因为这里有很多人需要我呀”。
开春的时候,面包房的门口多了几盆多肉植物,是小满带来的,说是妈妈出院了,特意让她来道谢。老陈把多肉摆在窗台,每天都会浇水,看着它们慢慢长出新的叶片。有次我来买面包,看见小满和她妈妈一起坐在小桌前,妈妈正在给老陈看手机里的照片,是小满最近考的满分试卷,老陈笑得眼睛都弯了,还额外送了她们两个布丁,“庆祝阿姨康复,也庆祝小满考得好”。
面包房里的故事还在继续,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这里,带着各自的疲惫和期待,又带着满肚子的温暖离开。有时候我会想,或许我们每个人都需要这样一个地方,不需要多大,也不需要多华丽,只要有一盏亮着的灯,有一口热乎的食物,有一个愿意听你说说话的人,就足够了。
现在我还是会经常去面包房,有时候买个面包就走,有时候会坐一会儿,听听老陈和客人聊天,闻闻烤箱里飘出的面包香。有次深夜,我看见老陈站在门口,望着巷口的方向,手里拿着那把印着面包图案的伞。我问他在等什么,他笑着说 “没等什么,就是看看夜色”。风轻轻吹过,风铃叮当作响,烤箱里的面包还在慢慢发酵,暖黄色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像个温柔的拥抱。不知道今晚,又会有多少晚归的人,会被这盏灯吸引,走进这家小小的面包房,遇见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温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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