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旧书摊：时光褶皱里的墨香絮语

青石板路被梅雨浸得发亮时，巷尾的旧书摊总会准时撑开那顶褪色的蓝布伞。伞骨上缠着几缕晒得发白的棉线，像是谁不小心遗落的岁月线头，风一吹就轻轻晃荡，把伞下堆叠的书影也晃得微微发颤。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人，总穿一件洗得柔软的灰布长衫，指尖常年沾着淡淡的墨痕，仿佛从旧书页里渗出来的时光印记。他从不高声吆喝，只把那些泛黄的书册按门类摆得齐整，线装书立在最里层，平装本铺在竹编摊上，偶尔有精装书的烫金封面在阴雨天里泛着温润的光，像藏着星星的湖面。

第一次留意到这个书摊，是因为一本封皮破损的《宋词选》。书页间夹着半片干枯的桂花，浅褐色的花瓣边缘还留着当年的纹路，像是被时光精心压过的信笺。我蹲下身指尖刚触到纸页，老人就递来一块干净的棉布，声音轻得像落在书页上的雨丝：“这书娇气，沾了潮气容易脱线。” 后来才知道，那些摆在摊上的旧书，每本都被他用棉布擦过封面，用细针补过脱线的书脊，连夹在书页里的枯叶、票据，都被小心翼翼地保留着，像是在守护一个个未被惊扰的秘密。

有次在书摊角落发现一本民国版的《朝花夕拾》，封面是暗绿色的硬壳，边角被磨得有些毛糙，扉页上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小字：“赠予阿妹，民国三十一年秋”。字迹娟秀，末尾还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边缘晕着淡淡的墨渍，像是当时写字人不小心落下的泪痕。我捧着书问老人这本书的来历，他眯起眼睛望着巷口的老槐树，慢慢说：“去年冬天，一个老太太来卖的，说这是她姐姐年轻时送她的，姐姐走了很多年，家里要搬家，带不动这些旧东西了。” 老人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扉页上的梅花，“她说看到有人能好好读这本书，比放在箱子里落灰好。” 那天我把这本书带回了家，夜里翻读时，总觉得那些铅字里藏着细碎的暖意，仿佛能看见几十年前，有个姑娘在灯下提笔，把对妹妹的牵挂，一笔一画写进了书页里。

旧书摊的书里，藏着太多这样的故事。有的书页间夹着泛黄的电影票，票根上的日期是二十年前的某个周末；有的书眉上写满了批注，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像是记录着一段心绪起伏的时光；还有的书里夹着晒干的花瓣，玫瑰、茉莉、甚至还有不知名的小野花，花瓣虽已干枯，却还留着淡淡的香气，像是把某个春天的记忆，永远封存在了纸页间。老人说，每个来卖书的人，都会絮叨几句书的来历，有人是为了给孩子凑学费，有人是搬家时实在带不走，也有人是因为书里的人不在了，看着伤心。“我不爱问太多，” 老人笑着说，“书嘛，到了我这儿，就是等个懂它的人，把故事接着往下读。”

去年夏天，我在书摊遇到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他蹲在摊前翻找了很久，最后拿起一本《边城》，扉页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几处轻微的折痕。他捧着书眼眶发红，声音有些发颤：“这是我大学时读的第一本书，当时借给同学，后来同学转学，书也丢了。没想到在这里能找到一模一样的版本。” 年轻人说，大学时他总在晚自习后，坐在宿舍楼下的石凳上读这本书，沱江的流水、翠翠的等待，陪着他度过了很多迷茫的夜晚。“后来毕业、工作，忙得再也没读过纸质书，今天路过这里，看到这本书，突然就想起以前的日子。” 那天年轻人买下了那本《边城》，临走时特意跟老人说，以后会常来看看，说不定还能找到更多年轻时的回忆。

老人的书摊，就像一个时光的渡口，承载着无数人的记忆与心事。春天的时候，巷口的海棠花会落在蓝布伞上，花瓣顺着伞沿滑落到书页上，老人会轻轻把花瓣捡起来，夹进一本诗词集里；夏天的傍晚，常有放学的孩子蹲在摊前看连环画，老人会搬来小马扎让他们坐，还会提醒他们别把书角折了；秋天的时候，风会把老槐树的叶子吹进书摊，老人就着夕阳把叶子一片片捡出来，偶尔会把形状好看的叶子夹进书里，说给下次来的人当书签；冬天的雪天，书摊会支起透明的塑料布，老人坐在里面，一边烤着炭火，一边翻着手里的旧书，棉鞋上沾着的雪粒，在炭火的暖意里慢慢化成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有次我问老人，守着这个书摊这么多年，会不会觉得枯燥。他指了指摊上架着的一本《诗经》，书脊已经有些松动，封面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牛皮纸，上面写着 “已售，待取”。“上周有个在外地上学的姑娘，打电话让我帮她留着这本书，说放假回来拿。” 老人笑着说，“她妈妈以前常来我这儿买书，后来她妈妈走了，她就每年回来，在我这儿买本书，说像是还能跟妈妈说说话。” 老人的声音很轻，却让我忽然明白，这个小小的旧书摊，早已不只是卖书的地方，它更像是一个装满回忆的宝盒，每个来这里的人，都能在泛黄的纸页间，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段时光，或是一份未曾言说的牵挂。

如今每次路过巷尾，我总会停下脚步，在旧书摊前多待一会儿。有时会买下一本带着故事的旧书，有时只是陪老人聊聊天，听他讲那些关于书和人的细碎往事。蓝布伞下的书堆，像是一座小小的时光博物馆，每一本书都是一扇窗，推开它，就能看见不同的人生，不同的岁月。风从巷口吹过，带着老槐树的清香，也带着旧书页特有的墨香，轻轻拂过脸颊，那一刻，仿佛所有的时光都慢了下来，那些藏在纸页里的故事，那些未曾谋面的故人，都在墨香里轻轻呼吸，等着下一个懂它的人，轻轻翻开书页，继续书写未完的絮语。

下次再到巷尾，不知道又会在旧书摊遇到怎样的故事？是夹着老照片的日记本，还是写满批注的旧课本？或许，还会遇到那个等着取《诗经》的姑娘，听她说说在外求学的日子，说说她和妈妈的那些回忆。而老人，依旧会坐在小马扎上，指尖捏着一本旧书，在蓝布伞下，守护着那些时光褶皱里的墨香，等着一个又一个带着期待而来的人，把那些沉睡的故事，重新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