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柜最深处压着一件米白色毛衣，领口和袖口都起了细密的球，像撒了把碎雪。每次整理衣物时指尖触到它，心里总会猛地一软，仿佛瞬间跌回十六岁的冬天 —— 教室窗外飘着雪，我裹着这件毛衣，把冻得发红的手缩进袖子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羊毛香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那是母亲织给我的。她总说商场里的毛衣不够暖，针脚也稀松，不如自己亲手织的实在。每个周末的夜晚，我趴在书桌前写作业，抬头就能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毛线针飞快穿梭。橘黄色的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毛线球在脚边滚来滚去，偶尔会缠上她的裤脚，她弯腰去解时，额前的碎发会垂下来，遮住眼角的细纹。有次我半夜醒来，客厅还亮着灯，凑过去一看，她正对着织错的针脚叹气，指尖被毛线勒出一道红痕，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拆开重织。
这件毛衣织了整整三个月。送我的那天，母亲反复摩挲着领口，说要是嫌紧就拆了重织，要是嫌颜色浅就再加点毛线。我抱着毛衣跑出门，风把衣角吹得飘起来，回头看时，她还站在门口挥手，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
高中三年，这件毛衣陪我走过了无数个寒冷的日子。早读时，我把它搭在肩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却暖得发慌；晚自习后，同学笑着说我总穿着这件 “老古董”，我却舍不得脱 —— 袖口磨破了，母亲就找了块同色的布缝上，还绣了朵小小的梅花；领口松了，她就拆了几针，重新织得紧实些。有次考试失利，我躲在被子里哭，手指无意间触到叠在床头的毛衣，忽然想起母亲织毛衣时的样子，她从来不会因为织错几针就放弃，总是耐心地拆了重织，直到满意为止。那天晚上，我抱着毛衣哭了很久，心里的委屈好像被毛衣里的暖意一点点融化。
后来上了大学，我带着这件毛衣去了外地。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宿舍里冷得像冰窖，我就把毛衣穿在里面，外面再套上外套，走在校园里，仿佛母亲还在身边陪着我。室友们总说我对这件毛衣太执着，我却笑而不语 —— 她们不知道，这件毛衣上，有母亲熬夜织就的针脚，有她对我的牵挂，还有我整个青春里最温暖的回忆。有次洗毛衣时，不小心把绣着梅花的布洗破了，我急得差点哭出来，后来找了家裁缝店，让师傅小心翼翼地补好，虽然不如之前精致，我却更宝贝了。
毕业工作后，我买了很多件毛衣，有昂贵的羊绒衫，有时髦的针织衫，却再也没有一件能像这件旧毛衣一样，让我觉得温暖。去年冬天，母亲来我工作的城市看我，看见我还在穿这件旧毛衣，笑着说：“都这么旧了，扔了吧，我再给你织件新的。” 我却紧紧抱着毛衣，摇了摇头：“不用了，这件就很好。” 母亲看着我，眼里泛起了泪光，她摸了摸毛衣上的球，说：“当年织的时候，总怕你嫌不好看，没想到你这么喜欢。”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聊起高中时的日子，母亲说，其实她当年织毛衣时，总担心织得不好，每次织完几针，都要拿起来对着灯光看很久，生怕哪里织错了，让我穿得不舒服。
现在，这件旧毛衣依然躺在我的衣柜里。每次整理衣物，我都会把它拿出来，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再小心翼翼地叠好。有时候，我会把它贴在脸上，仿佛还能闻到母亲身上的味道，还能感受到她织毛衣时的温度。我知道，这件毛衣终究会变得更旧，针脚会越来越松，颜色会越来越浅，但它承载的回忆，却永远不会褪色。
有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高中时的教室，窗外飘着雪，我穿着这件旧毛衣，母亲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新的毛线球，笑着对我挥手。我跑过去，想抱住她，却突然醒了过来，床头的台灯还亮着，手里还攥着叠好的旧毛衣。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落在毛衣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
这件起球的旧毛衣，就像一本写满回忆的书，每次翻开，都能看见母亲的身影，看见我青春里的点点滴滴。它或许不漂亮，或许不时尚，却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以后的日子里，我还会带着它走过更多的冬天，就像带着母亲的爱，一路温暖前行。不知道多年后，当我再拿起这件毛衣时，又会想起哪些温暖的瞬间？又会有怎样的心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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