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外婆家老木楼的门，总能先闻到一股清苦又温润的香气。那味道不像栀子那样张扬，也不似茉莉那般清甜，它像藏在时光褶皱里的秘密，混着旧棉布的柔软和阳光的暖意，从卧室角落那个深棕色的樟木箱里慢慢渗出来。箱子的表面刻着简单的缠枝纹，边角被岁月磨得有些发亮，铜制的搭扣上还留着我小时候用指甲划出的歪歪扭扭的划痕 —— 那是我总缠着外婆要糖吃，趁她不注意时偷偷留下的小印记。
外婆总说这箱子比我妈妈年纪还大，是她当年嫁过来时最体面的嫁妆。我小时候总爱蹲在箱子前，看着外婆用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摩挲箱盖，听她讲过去的故事。她说刚嫁过来那年夏天特别热，夜里蝉鸣吵得人睡不着，外公就把箱子搬到院里的老槐树下，铺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把家里仅有的几床薄被晒在上面。月光落在樟木箱上，把缠枝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樟树的香气，比任何驱蚊香都管用。
上小学时，我最期待的就是梅雨季过后的晴天。外婆会把樟木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晒，有她年轻时穿的蓝布衫，袖口还绣着小小的兰花；有我妈妈小时候戴过的虎头帽，绒布已经有些起球，眼睛处的黑纽扣却依旧发亮；还有几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上面印着早已过时的碎花图案。我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帮外婆把这些旧物件摊开，阳光晒在布料上，混着樟木的香气，暖得人心里发甜。外婆会一边翻晒一边念叨：“你妈妈小时候最调皮，戴虎头帽总爱扯帽檐上的绒球，没几天就把好好的帽子扯得不成样子。” 说着，她就会拿起帽子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眼神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有一次，我在樟木箱的最底层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颗用糖纸包着的水果糖，糖纸已经泛黄发脆，糖果也早就变硬了。我拿着糖跑去找外婆，外婆笑着说：“这是你舅舅小时候偷偷藏在里面的，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糖，他舍不得吃，就藏在箱子里，结果后来忘了，一直放到现在。” 我拿着那颗硬邦邦的糖果，突然觉得心里酸酸的，原来在我没见过的时光里，外婆和她的孩子们，也曾过着这样简单又带着点甜的日子。那天下午，外婆把糖果剥开，虽然糖已经没了原来的味道，但我们还是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了，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樟木箱就静静地放在旁边，好像也在陪着我们一起回味那段旧时光。
后来我上了初中，开始住校，只有周末才能回外婆家。每次回去，我都会先去看看那个樟木箱，有时候箱子是关着的，我就趴在箱盖上闻闻里面的香气，好像只要闻到这味道，心里就会踏实很多。有一回冬天，我不小心在学校淋了雨，回到家就发起了高烧，浑身发冷。外婆把我抱到床上，然后从樟木箱里拿出一床厚厚的棉被盖在我身上，棉被上满是樟木和阳光的味道，裹着我，好像一下子就把寒冷都赶走了。外婆坐在床边守着我，用温热的手摸着我的额头，轻声说：“有这床被子盖着，发发汗就好了，这被子是当年你外婆的妈妈给她做的，暖和得很。” 那天晚上，我在温暖的被子里慢慢睡着，梦里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我坐在小板凳上帮外婆晒旧物件，阳光暖暖的，风里满是樟木的香气。
初中毕业那年夏天，外婆家的老木楼要翻新，爸妈说樟木箱太占地方，而且样式也旧了，想把它卖掉。我知道后，哭着闹着不同意，我说这是外婆的嫁妆，是家里最重要的东西，不能卖。外婆也帮着我说话：“这箱子跟着我几十年了，里面装着多少回忆啊，不卖，留着给我的外孙女。” 最后，爸妈拗不过我们，只好把樟木箱留了下来。翻新后的房子里摆着崭新的家具，只有那个深棕色的樟木箱放在卧室的角落，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可我却觉得，有它在，这个家才更像家。
上高中后，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甚至一个月才能回一次外婆家。每次回去，外婆都会拉着我的手，给我讲樟木箱里又添了什么新东西 —— 有我考试得奖状时她特意买的新手帕，有她在集市上看到的好看的碎花布，还有她给我织的围巾，因为担心我冬天冷，织得厚厚的。她会把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樟木箱里，好像每一件都藏着她对我的牵挂。有一次，我看到外婆在给樟木箱上油，她用一块软布蘸着木油，一点点地擦着箱子的表面，动作缓慢又认真，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白发上，我突然发现，外婆好像比以前更老了，她的背更驼了，手上的皱纹也更深了，可她对这个樟木箱，对我们的爱，却从来没有变过。
去年冬天，外婆不小心摔了一跤，腿脚变得不太方便，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把樟木箱里的东西拿出来晒了。我放假回家，主动提出帮外婆翻晒旧物件，外婆坐在轮椅上，在旁边指挥着我：“蓝布衫要摊平了晒，别把袖口的兰花压皱了；虎头帽要轻轻拍，别把纽扣碰掉了。” 我按照外婆说的做，把那些旧物件一件件摊开在院子里的绳子上，阳光依旧温暖，樟木的香气也依旧熟悉，可我却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外婆不再像以前那样能利索地帮我递东西，她的声音也比以前轻了些，可她看着那些旧物件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温柔和怀念。那天晒完东西，我把它们一件件叠好放回樟木箱里，外婆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啊，这箱子里的东西，就交给你保管了，这里面装着我们家的故事，可不能弄丢了。” 我用力点点头，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我知道，外婆是把她的爱，把我们家的回忆，都交给我了。
现在，我每次回外婆家，都会先去看看那个樟木箱，有时候会打开箱子，摸摸里面的旧物件，闻闻那熟悉的香气。箱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有我高中时写的日记，有外婆给我织的围巾，还有我第一次领工资时给外婆买的手帕。每一件东西，都带着一段回忆，都藏着一份爱。樟木箱就像一个时光的宝盒，装着外婆的青春，妈妈的童年，舅舅的往事，也装着我和外婆之间点点滴滴的温暖。
有时候我会想，等我以后有了自己的家，一定要把这个樟木箱带走，放在我的卧室里。我会像外婆那样，在晴天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晒，会给我的孩子讲箱子里的故事，讲外婆的蓝布衫，妈妈的虎头帽，舅舅藏起来的水果糖。我不知道这个樟木箱还能陪伴我们多久，它的表面会越来越旧，铜制的搭扣会越来越暗，可里面的香气，里面的回忆，里面的爱，会不会一直都在呢？当我的孩子像我小时候那样，趴在箱盖上闻樟木的香气时，他会不会也能感受到，这份穿越了时光的温暖，曾怎样温柔地包裹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岁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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