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摊的秘密

林小满第一次注意到巷尾的旧书摊，是某个雨后的黄昏。梧桐叶被雨水浸得发亮，贴在青石板路上，她撑着伞绕开积水时，眼角余光瞥见那排褪色的帆布书架。书架旁摆着张藤椅，一位穿灰布衫的老人正低头用软布擦拭书脊，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某种易碎的珍宝。

她原本是去巷口的杂货店买酱油，却鬼使神差地停住脚步。书架上的书大多没有封皮，裸露的书页边缘卷着毛边，有的还夹着干枯的花瓣或褪色的便签。最上层那本《唐诗宋词选》吸引了她的目光，深蓝色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娟秀的小字，笔画间藏着淡淡的墨香，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无数次。

“姑娘也喜欢旧书？” 老人抬头时，林小满才看清他的模样。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副铜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他说话时语速缓慢，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温润，让人想起老茶馆里飘着的热气。

林小满点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本《唐诗宋词选》的封面。纸页有些粗糙，带着时光沉淀下来的温度，像是某个陌生人留下的心事。“爷爷，这本书怎么卖？” 她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藏在书页里的故事。

老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老树上的年轮。“这本书啊，不卖。” 他伸手拿起书，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的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手里捧着同一本书，笑得眉眼弯弯。“这是我老婆子年轻时的书，她走了以后，我就把它放在这儿，等着有人能看懂里面的故事。”

林小满愣住了，看着照片上的姑娘，又看了看老人眼里的温柔，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外婆，外婆也喜欢收藏旧书，每次翻书时都会用手指轻轻按着纸页，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外婆走后，那些书就被妈妈收进了箱子，再也没有被翻开过。

从那天起，林小满每天都会绕到巷尾的旧书摊。有时她会跟老人聊聊天，听他讲过去的故事；有时她会静静地坐在藤椅上，翻开一本旧书，在墨香里寻找时光的痕迹。她发现，每个旧书摊里的书都藏着一个秘密，有的夹着情书，有的写着批注，有的甚至还留着主人的指纹，像是在等待某个懂它的人出现。

有一次，林小满在一本《边城》里发现了一张火车票，日期是二十年前的春天，起点是这座城市，终点是湘西的一个小镇。票根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等我回来，带你去看翠翠住过的吊脚楼。” 她把火车票递给老人，老人看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这大概是哪个年轻人留下的吧，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回来。”

林小满忽然觉得，旧书摊就像一个时光邮局，装满了人们来不及说出口的心事。那些被遗忘的书，在老人的照料下，重新有了温度。她开始把自己家里的旧书也带来，有的是外婆留下的，有的是自己小时候读过的。老人会把这些书整齐地摆放在书架上，在每本书的扉页上贴上一张小纸条，写上书的来历，像是在给每本书安一个新家。

转眼到了秋天，梧桐叶落满了青石板路。林小满像往常一样来到旧书摊，却发现藤椅是空的，书架上的书也少了很多。她心里一紧，四处打听才知道，老人前几天生了病，被儿子接去了外地。临走前，老人特意留下了那本《唐诗宋词选》，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姑娘，谢谢你陪我说话，这本书送给你，希望你能替我好好保管它。”

林小满捧着书，手指轻轻抚摸着封面上的小字，忽然想起老人说过的话。他说，旧书就像老朋友，只要有人记得，它们就永远不会消失。她抬头望向巷口，夕阳正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书架，像是在跟她说再见。

后来，林小满在巷尾租了个小门面，重新开起了旧书摊。她学着老人的样子，在书架旁摆上藤椅，在每本书的扉页上贴上小纸条，写下书的故事。有时会有年轻人来这里寻找旧书，有时会有老人来这里回忆过去。每当有人问起那本《唐诗宋词选》，林小满都会笑着把照片拿出来，讲一讲老人和他老婆子的故事。

有一天，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来到旧书摊，手里拿着一本《边城》，正是林小满之前发现火车票的那本。“请问，这本书里的火车票还在吗？” 男生的声音有些紧张，眼里带着期待。林小满愣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火车票，递给了他。

男生接过票根，手指轻轻摩挲着背面的字迹，眼眶慢慢红了。“这是我爸爸年轻时留下的，” 他说，“当年他去湘西出差，本来想回来带妈妈去看吊脚楼，结果路上出了意外，腿受了伤，一直没能成行。妈妈去世前还在说，想看看爸爸当年想去的地方。”

林小满看着男生，忽然想起老人说过的话。她把那本《边城》递给男生：“这本书送给你，希望你能替你爸爸妈妈完成心愿。” 男生点点头，捧着书，转身慢慢走进了夕阳里。

林小满坐在藤椅上，翻开那本《唐诗宋词选》，照片上的姑娘依旧笑得眉眼弯弯。她忽然明白，旧书摊的秘密从来都不是书本身，而是藏在书里的那些情感与回忆。只要有人愿意倾听，愿意传承，这些故事就会永远流传下去，就像巷尾的梧桐，年复一年，枝繁叶茂。

不知道明年春天，会不会有新的故事，从这个小小的旧书摊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