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毛衣里的时光褶皱

衣柜最深处压着件米白色毛衣，袖口起了球，下摆磨出毛边，领口处还留着一小块洗不净的咖啡渍。每次整理衣物时指尖触到它，心脏总会像被温水漫过，那些藏在针脚里的日子就会慢悠悠浮上来，带着樟脑球的淡香和阳光晒过的暖意。

这件毛衣是母亲织的。那年我刚上高中，学校要求统一穿校服，可深秋的风总往校服缝隙里钻。母亲翻出箱底的毛线团，说要给我织件贴身的毛衣。她下班回家就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电视开着低音量的连续剧，手里的毛线针却从不停歇。橘黄色的灯光落在她发间，我第一次发现她鬓角有了星星点点的白，像不小心撒上去的碎盐。

母亲织毛衣时总爱哼老歌，有时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有时是不知名的民谣。我趴在书桌上写作业，听着毛线针 “咔嗒咔嗒” 的声响，混着她的歌声，心里就特别踏实。有次半夜起床上厕所，看见客厅还亮着灯，母亲披着外套坐在藤椅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盹，手里却还攥着没织完的毛衣。

那件毛衣织了整整一个月。送我的那天，母亲特意熨烫了好几遍，又在领口缝了个小小的布标，上面绣着我的名字缩写。“这样在学校就不会跟别人弄混了。” 她笑着把毛衣递过来，指尖蹭过我手背，带着刚做完家务的薄茧。我穿上毛衣站在镜子前，大小刚刚好，袖口还留着母亲特意织的松紧扣，说是方便我写字时挽起来。

高中三年，我几乎天天穿着这件毛衣。冬天套在校服里，暖得像揣着个小太阳；春天单穿在外面，配着牛仔裤，是当时最流行的穿法。同学总说这件毛衣好看，我就得意地跟他们讲，这是我妈妈织的，全世界仅此一件。有次上体育课不小心摔了一跤，毛衣肘部磨破了个洞，我抱着毛衣蹲在操场边哭，比自己摔疼了还难受。

回家后，母亲没说我，只是找来同色的毛线，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补。她补得特别仔细，针脚藏在里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以后小心点，衣服破了能补，人摔疼了可就麻烦了。” 她一边补一边轻声说，我趴在她腿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散了。

后来我上了大学，去了离家很远的城市。收拾行李时，我特意把这件毛衣叠好放进箱子。母亲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帮我把毛衣又往里面塞了塞，好像这样就能多给我带点温暖。大学宿舍没有暖气，冬天冷得厉害，我就把这件毛衣穿在羽绒服里，每次穿上，都像能听见母亲织毛衣时的 “咔嗒” 声，心里就不那么想家了。

有一年寒假回家，我发现母亲的眼睛不太好。她织毛衣时要戴老花镜，织不了一会儿就要揉眼睛，毛线针也偶尔会戳到手指。我劝她别再织了，她却说：“闲着也是闲着，给你织件厚的，明年冬天就能穿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客厅里传来微弱的 “咔嗒” 声，偷偷起来看，母亲正借着台灯的光织毛衣，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墙上，像一幅温柔的画。

现在我工作了，衣柜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有贵的名牌，有流行的款式，可我还是最喜欢这件旧毛衣。每次整理衣柜，我都会把它拿出来晒晒太阳，轻轻拍打上面的灰尘，就像在呵护一段珍贵的时光。去年冬天，我把这件毛衣拿给母亲看，她已经认不出这是她当年织的了。“这毛衣真好看，是谁织的呀？” 她笑着问我，眼睛里带着些许迷茫。

我把毛衣递到她手里，让她摸上面的布标。“妈，这是你给我织的，高中时穿的那件。” 母亲的指尖在布标上轻轻摩挲，愣了好一会儿，眼里慢慢泛起了泪光。“哦，是这件啊……” 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哽咽，“时间过得真快，你都长这么大了。”

那天下午，我穿着这件旧毛衣，陪着母亲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她靠在我肩上，絮絮叨叨地讲我小时候的事，讲我第一次学走路时摔了跤，讲我第一次考满分时的得意模样。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融融的，就像当年她织的毛衣，把所有的时光都裹得软软的、暖暖的。

这件旧毛衣，早已不是一件普通的衣服了。它是母亲用爱织成的时光容器，装着我成长的点点滴滴，装着母亲的牵挂与温柔。每次穿上它，我都能想起那些坐在灯下织毛衣的夜晚，想起母亲指尖的温度，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却永远留在心里的好时光。我不知道这件毛衣还能陪我多久，也许有一天，它会变得更旧，甚至无法再穿，但我知道，那些藏在针脚里的爱，会永远陪着我，走过往后的岁岁年年。

去年我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了母亲当年织毛衣用的毛线针。针柄已经被磨得光滑，上面还缠着一小段米白色的毛线。我把毛线针和那件旧毛衣放在一起，每次看到它们，就像看到母亲坐在藤椅上织毛衣的样子，看到那些被时光温柔包裹的日子。也许，这就是亲情最动人的地方吧，它不需要轰轰烈烈的表达，只需要一件旧毛衣、一副毛线针，就能把爱藏在时光的褶皱里，永远不会褪色。

现在，我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开始学织毛衣。虽然手指笨拙，织出的针脚也歪歪扭扭，但每次拿起毛线针，我都能想起母亲当年的模样。我想，等我织好了，就送给母亲，就像当年她送给我一样。不知道她穿上时，会不会想起那些织毛衣的夜晚，会不会像我一样，心里暖融融的，就像被阳光裹着一样。

这件旧毛衣，就像一条温柔的线，把我和母亲的时光串在一起。从高中时的懵懂少年，到如今的成年人，我变了很多，母亲也老了很多，但这件毛衣里的爱，却从来没有变过。它提醒着我，无论走多远，无论过得好不好，总有一份温暖在等我回家，总有一个人在为我牵挂。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时光能倒流，我真想回到高中时的那个夜晚，再看一眼母亲坐在灯下织毛衣的样子，再听一听那 “咔嗒咔嗒” 的声响，再跟她说一句，妈，这件毛衣真暖和。可时光不能倒流，我们能做的，只有珍惜现在的日子，把那些藏在旧毛衣里的爱，好好地珍藏起来，传给往后的每一个日子。

不知道多年以后，当我也老了，会不会像母亲一样，坐在灯下织毛衣，会不会也有一个孩子，穿着我织的毛衣，在时光里慢慢长大。会不会也有一件旧毛衣，被珍藏在衣柜深处，藏着一段温柔的时光，藏着一份永远不会褪色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