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时，人间已满径清香

巷口的老桂树又开始落了。细碎的金瓣乘着风的褶皱往下飘，有的粘在青石板缝里，有的落在行人肩头，还有的坠进卖糖粥阿婆的铜锅里，搅得整碗甜香都有了细碎的影子。我总爱蹲在树下看，看那些小花朵从枝头离开时的模样，不像樱花那样急着奔赴地面，也不似玉兰那般沉甸甸坠下，它们像被月光揉碎的星子，慢悠悠地，仿佛每一片都在数着自己与地面相遇的距离。偶尔有路过的孩童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花瓣，那花瓣便轻轻巧巧地滑开，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惹得孩子追着风跑，笑声撞在斑驳的墙面上，又弹回来落在桂花堆里，成了秋日用不完的温柔。

去年此时，我曾在桂树下遇见一位织毛衣的老太太。她坐在藤椅上，膝头摊着米白色的毛线，银针在指间翻飞，偶尔抬头时，额前的碎发会沾着一两片桂花。我问她织给谁，她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学，说孙女儿今年上一年级，总爱蹦蹦跳跳地采桂花，毛衣领口要织上小小的桂花图案，这样冬天里，孩子摸着领口就像摸着秋天的香。说话间，一阵风掠过树梢，更多桂花落下来，有的落在毛线团上，有的粘在她的袖口，她也不拂去，只是继续织着，仿佛那些桂花本就是毛衣上该有的风景。

后来我常去那巷口，有时带一本书，坐在桂树旁的石阶上读，书页间偶尔会夹进几片桂花，合上书时，连文字都染了香。有一次雨后天晴，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桂香，我看见一只小猫蹲在桂树下，仰头盯着枝头摇晃的花瓣，有片桂花恰好落在它的鼻尖，它抖了抖耳朵，轻轻用爪子去碰，那模样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奶奶家的桂树下，追着蝴蝶跑的自己。那时奶奶总说，桂花是最贴心的花，不张扬，却把香揉进日子里，蒸桂花糕时，整个院子都是甜的；泡桂花茶时，连水都成了琥珀色。如今奶奶不在了，但每次闻到桂香，我总觉得她还在身边，像从前那样，笑着递给我一块刚蒸好的桂花糕。

上个月我去邻市出差，在一条老街上意外看到了两株桂树，比巷口的那棵更粗壮，枝头的桂花也更繁盛。树下摆着几张木桌，有人在喝茶，有人在聊天，还有位老爷爷在用竹篮收集落在桌上的桂花。我走过去坐下，点了一杯桂花茶，茶盏刚端上桌，就闻到熟悉的香。老爷爷见我盯着桂花看，便说这树有几十年了，每年秋天都会开得满枝满桠，附近的居民都爱来这儿，有的采些桂花回去做酱，有的只是来坐一会儿，闻闻香。他指着竹篮里的桂花告诉我，要选刚落下来的，带着露水的最好，用来泡蜂蜜，冬天喝了暖胃。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罐桂花蜜，给我倒了一点，我尝了尝，甜里带着清冽的香，像把整个秋天都含在了嘴里。

那天我在老街上待了很久，直到夕阳把桂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枝头的桂花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金。离开时，老爷爷给了我一小袋干桂花，说让我带回去，泡在茶里，想家的时候闻闻，就像回到了有桂树的地方。我接过那袋桂花，指尖触到袋子里细碎的花瓣，忽然觉得，桂花落的不只是花瓣，更是岁月里那些温柔的瞬间 —— 是奶奶蒸糕时的炊烟，是老太太织毛衣时的银针，是小猫鼻尖的花瓣，是老爷爷递来的桂花蜜。这些瞬间像桂花一样，落在记忆里，叠成厚厚的香，每当想起，心里就暖暖的。

前几天我又去了巷口的桂树旁，发现树下多了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 “请勿攀折，让香留人间”。想来是有人怕枝头的桂花被摘走，特意立的。风又吹过，桂花簌簌落下，有的落在木牌上，有的落在我的衣襟上，我轻轻拂去衣襟上的花瓣，却把木牌上的那片留在了上面 —— 或许它该在那儿，和那句温柔的话一起，守着这满树的香。我抬头看着枝头依旧繁盛的桂花，忽然想起之前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花会落，但香不会走。” 是啊，桂花落了，可它的香却留在了茶里、糕里、回忆里，留在每个路过的人心里，留在这人间的每一个寻常日子里。

今晚散步时，我又闻到了桂香，比前些天更浓了些，想来巷口的桂树又落了不少花瓣。不知道此刻那树下有没有孩童在追着花瓣跑，有没有老人在织毛衣，有没有小猫蹲在石阶上仰头望。或许有，或许没有，但我知道，那满径的清香一定还在，像往常一样，等着每个路过的人，把秋天的温柔，悄悄装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