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缝纫机，藏着我整个童年的暖

推开外婆家斑驳的木门，总会先听见一阵 “咔嗒咔嗒” 的声响。那声音不像钟表滴答那样急促，也不似风吹树叶那般轻柔，是带着节奏的、稳稳的震动，从堂屋角落漫过来，裹着阳光的味道，一下子就能把人拉回好多年前的日子。

小时候总爱缠在外婆身边，看她坐在那台深棕色的缝纫机前忙碌。缝纫机的机身被岁月磨得发亮，金属部件上还留着细密的划痕，那是外婆用了几十年的印记。她总说这台机子是当年外公跑了三个县城才买到的，买回来那天，她把机身擦了又擦，连踏板上的木纹都要仔细摩挲几遍。我趴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盯着她的手在布料上翻飞，银针带着彩色的线穿梭，不一会儿，原本平平无奇的布块就有了好看的弧度，可能是一朵小雏菊，也可能是我袖口上的补丁。

外婆的手很巧，左邻右舍谁家要做新衣服、缝被单，都会来找她。有次邻居家的小女孩要参加学校的表演，妈妈急着给她做条花裙子，外婆连夜就开工了。那天晚上，我被 “咔嗒” 声吵醒，揉着眼睛走到堂屋，看见煤油灯的光映着外婆的侧脸，她的头发上落了层细碎的棉絮，手指却依旧灵活地踩着踏板。灯光下，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像是藏着星星，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做衣服是件特别快乐的事。

等我再大些，开始学着穿漂亮的裙子，外婆就经常给我做新衣服。每次她拿出布料问我喜欢哪种花色，我都会叽叽喳喳地指东指西，一会儿说要红色的，像过年的鞭炮；一会儿又说要蓝色的，像家门口的小河。外婆从不嫌我麻烦，总是耐心地听完我的想法，然后在纸上画出简单的样子，再一点点剪布料、缝衣服。有一次，我看中了一块印着小熊图案的布，非要让外婆给我做条连衣裙，可那块布有点小，做出来的裙子可能会短一截。外婆想了想，说：“没关系，咱们在裙摆下面加一圈花边，既好看又能拉长裙子。” 后来那条裙子做好了，我穿着它在院子里跑，裙摆上的花边跟着风轻轻飘动，小熊图案像是活了一样，小伙伴们都围着我羡慕地看，我心里别提多骄傲了，跑回家抱着外婆的脖子说：“外婆，您做的裙子是世界上最好看的！” 外婆笑着摸摸我的头，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说：“我的乖孙女喜欢就好。”

后来我上学了，去了镇上的学校，每周才能回一次家。每次回家，总能看到外婆坐在缝纫机前，要么在缝我的校服扣子，要么在给我做新的鞋垫。有一次冬天，我的鞋子有点漏风，脚冻得又红又肿，外婆看到后，当天就找出一块厚厚的绒布，坐在缝纫机前给我做棉鞋。那天天气很冷，堂屋里没有暖气，外婆的手冻得有些僵硬，可她还是坚持着，手指不停地摆弄着布料，踏板踩得 “咔嗒” 响。我坐在旁边给她递线轴，看着她的手偶尔会轻轻搓一下，然后又继续工作，心里又暖又酸。等棉鞋做好了，我穿上试了试，特别暖和，仿佛把整个冬天的阳光都裹在了脚上。外婆看着我，笑着说：“这下脚就不会冻着了，在学校要好好照顾自己。”

随着年龄增长，我去了更远的城市读书，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打电话，外婆总会问我有没有穿暖和，衣服够不够穿，还说要给我寄她做的鞋垫。我总说不用，城里什么都能买到，可外婆还是会偷偷寄过来，鞋垫上还绣着小小的花朵，是她一针一线缝的。有一次我放假回家，发现外婆的缝纫机好像不怎么响了，她大多时候只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那台机子发呆。我问她怎么不做衣服了，外婆说：“现在大家都买现成的衣服，没人再找我做了，这机子也老了，有时候踩起来会卡住。” 我看着那台缝纫机，机身依旧发亮，可好像少了些往日的活力，就像外婆的头发，不知不觉间已经全白了。

去年夏天，外婆生病住院，我赶回家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精神不太好，却还惦记着家里的缝纫机，拉着我的手说：“等我好了，再给你做条裙子，就用你小时候喜欢的那种花布。” 我强忍着眼泪点头，说：“好，我等着外婆给我做裙子。” 可外婆最终还是没能兑现这个承诺，她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小小的花布，是当年给我做第一条连衣裙剩下的布料。

现在每次回外婆家，我都会走到那台缝纫机前，轻轻抚摸着发亮的机身，仿佛还能听到 “咔嗒咔嗒” 的声响，看到外婆坐在那里，手指灵活地踩着踏板，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暖又明亮。有时候我会试着踩一下踏板，机子偶尔还会发出微弱的 “咔嗒” 声，像是在回应我。我知道，外婆虽然不在了，但这台缝纫机还在，它藏着我整个童年的温暖回忆，藏着外婆对我满满的爱，只要我看到它，就好像外婆还在我身边，从未离开。

或许以后，我也会学着用这台缝纫机，给我的孩子做一件小衣服，缝一双小鞋垫，把外婆的爱和那些温暖的回忆，一点点传递下去。不知道当孩子问起这台缝纫机的故事时，我该从哪一段开始讲起呢？是讲外婆连夜给邻居做裙子，还是讲她给我做的那双暖和的棉鞋，又或者是讲我第一次穿着她做的连衣裙在院子里奔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