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那把藤椅又开始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外婆当年轻轻哼着的童谣。褐色的藤条早已失去最初的光泽，有些地方被岁月磨得发亮，还有几处细微的裂痕，用浅棕色的棉线小心翼翼地缝补过，那是我十岁那年不小心摔破后，外婆连夜补好的痕迹。每次路过客厅，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它身上，仿佛下一秒就会看见那个穿着蓝布衫的老人，慢悠悠地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晾好的绿豆汤，笑着说 “快坐下来歇会儿”。
藤椅是外婆嫁过来时带的嫁妆，算起来已有六十多年的光景。小时候我总爱趴在藤椅扶手上，听外婆讲她年轻时的故事。她说这藤椅是外公托人从很远的镇上买来的，那会儿交通不便，外公背着藤椅走了两天两夜才到家，到家时肩膀都磨出了血泡。外婆说这些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银白的发丝上，也洒在藤椅交错的纹路里，把那些平凡的日子照得暖融融的。
记得小学时每个夏天的傍晚，外婆都会把藤椅搬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我写完作业就会挤到她身边，她一边用蒲扇给我扇风，一边摘着竹篮里的茉莉花。她的手很巧，总能把洁白的茉莉穿成小小的花串，系在我的衣襟上。晚风带着槐树叶的清香，混合着茉莉的甜，藤椅在我们的重量下轻轻摇晃，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那声音像是一首温柔的催眠曲，总能让我在不知不觉中靠在她的肩头睡着。醒来时，身上总会盖着她的蓝布衫，藤椅旁的小桌上，还放着一碗温凉的酸梅汤，碗底沉着几颗饱满的葡萄干。
后来我上了中学，开始住校，回家的次数渐渐少了。每次打电话回去，外婆总会在电话里说 “藤椅我给你擦干净了，就等你回来坐呢”。有一次放寒假，我带着厚厚的行李回到家，推开门就看见外婆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我的旧毛衣，正戴着老花镜缝补袖口。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背也似乎更驼了些，藤椅在她身下显得有些宽大。看见我回来，她立刻放下毛衣站起来，快步走到我身边接过行李，嘴里念叨着 “路上冷不冷”“饿不饿”，眼角的皱纹因为笑容挤在一起，像盛开的菊花。那天晚上，我又像小时候一样坐在藤椅上，外婆坐在我旁边的小板凳上，听我讲学校里的事。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 “在学校要好好吃饭”“别冻着”，藤椅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一幅温暖的画。
高中毕业后，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离家更远了。每年只有寒暑假能回家，每次回去，都会发现外婆又老了一些。她还是习惯坐在藤椅上，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能长时间坐着，有时候坐一会儿就会站起来活动活动腰腿。有一次我看见她在擦藤椅，用一块柔软的布，仔细地擦拭着每一根藤条，像是在呵护一件珍贵的宝贝。我走过去想帮她，她却摆摆手说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这藤椅跟着我这么多年，我知道哪儿该轻哪儿该重”。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突然一阵发酸，原来时光不仅在藤椅上留下了痕迹，也在悄悄带走外婆的力气。那天下午，我们又坐在藤椅上晒太阳，她握着我的手，说 “你小时候总爱在这里睡着，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飞得越来越远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我看着她布满皱纹的手，那双手曾经为我洗衣做饭，为我缝补衣物，为我编织花串，如今却变得干枯、瘦弱，布满了老年斑。我把她的手紧紧握住，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去年秋天，外婆生病住院了。我接到电话时正在上课，挂了电话就立刻请假赶回老家。在医院的病房里，我看见外婆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呼吸有些急促。她看见我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虚弱地说 “别担心，我没事，就是有点累”。那几天，我每天都在医院陪着她，给她擦脸、喂饭、按摩手脚。有一次她清醒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 “家里的藤椅…… 你别忘了经常擦擦……”，我点点头，眼泪忍不住掉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告别。
外婆走的那天，天气很冷，下着小雨。我回到家，推开门，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藤椅静静地放在墙角，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我走过去，用手轻轻抚摸着藤椅，那些熟悉的纹路硌着我的手掌，像是外婆的手在轻轻触碰我。我坐在藤椅上，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可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拿着蒲扇、穿着蓝布衫的老人，再也没有茉莉的清香和温凉的酸梅汤，只有风从敞开的门里吹进来，带着雨水的冷意，让藤椅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哭。
现在我工作了，每年都会回家几次。每次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藤椅搬到院子里，用柔软的布仔细擦拭干净，然后坐在上面晒晒太阳。有时候会想起外婆坐在藤椅上的样子，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哼的童谣，心里就会变得暖暖的，又有些酸酸的。藤椅的藤条越来越旧，有些地方的棉线缝补痕迹也渐渐模糊，但它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像外婆从未离开过一样，守着这个家，守着我所有关于温暖的回忆。
风又吹过院子，藤椅轻轻摇晃，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我伸出手，仿佛还能摸到外婆留在藤椅上的温度，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不知道此刻的她，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看着这把旧藤椅，想着那个曾经总爱挤在她身边的小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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