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摊里的时光信笺

巷口那间旧书摊藏在梧桐树影里，木架上的书脊泛着深浅不一的黄，像被岁月浸过的宣纸。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人，总坐在藤椅上翻一本线装书，手指划过书页时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个摊子，是因为一本封面破损的《边城》，墨绿色封皮上沾着几点褐色水渍，翻开时还能闻到淡淡的樟木香气。

那天傍晚我攥着刚领的兼职薪水，蹲在书摊前翻找许久。指尖触到一本烫金书名的诗集时，书脊处突然掉出个牛皮纸信封，边角被磨得发毛，上面用蓝黑钢笔写着 “致十年后的阿柚”。我抬头想问问老板，却见他眯着眼睛笑：“书里的秘密，得自己拆才有意思。”

信封没有封口，抽出信纸时簌簌作响。字迹娟秀却带着几分稚气，落款日期是 2013 年 9 月 12 日。信里写着一个叫阿柚的女孩的心事：她在高中教室的窗台上种了盆薄荷，总在早读时偷偷观察前排男生的后脑勺，还约定十年后要一起回母校看那棵老槐树。信纸末尾画着两个牵手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 “一定要记得呀”。

我把信小心放回书里，付了钱抱着诗集往家走。晚风卷起书页，那些稚嫩的字迹仿佛变成了女孩的声音，轻轻诉说着青春里的约定。第二天我又去了旧书摊，想问问老板这本诗集的来历。老人从藤椅上起身，慢悠悠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盒，里面装着好些夹在旧书里的小物件：褪色的书签、泛黄的照片，还有几封和我发现的类似的信。

“这些书大多是别人搬家时送来的，有的是老人去世后子女整理出来的，” 老人用布擦了擦铁皮盒，“去年有个姑娘来这儿找一本《小王子》，说那是她妈妈年轻时读过的书。我帮她翻了半天，最后在书里找到一张她妈妈年轻时的照片，姑娘抱着书哭了好久。”

我抱着诗集坐在书摊的小凳上，听老人讲那些旧书背后的故事。有本《红楼梦》里夹着一张 50 年代的粮票，扉页上写着 “赠吾爱，共赏红楼”；一本《鲁迅全集》的页边写满了批注，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最后一页还夹着一张医院的诊断书；还有本儿童绘本里，每一页都贴着孩子画的小贴纸，扉页上是父母的字迹：“宝宝三岁生日留念”。

之后的每个周末，我都会去旧书摊帮忙整理书籍。有时会在书里发现意想不到的惊喜：一张电影票根、一片干枯的花瓣，或是几句简短的留言。每一样小物件都像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段被遗忘的时光。我开始把这些发现的故事记录下来，写在摊子里的一个笔记本上，渐渐有顾客看到后也会分享自己和旧书的缘分。

有天傍晚，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摊前，盯着我放在桌上的那本诗集。她犹豫了好久，终于开口问：“请问…… 这本书是您从哪里收来的？” 我愣了一下，把书递给她。女孩翻开书，看到那封牛皮纸信时，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原来她就是信里的阿柚。十年前她和最好的朋友小琪一起买了这本诗集，约定十年后要凭着这封信和诗集在旧书摊重逢。可高三那年小琪随父母去了国外，两人渐渐失去了联系。阿柚记得约定，每年都会来旧书摊附近转悠，希望能找到这本诗集，也希望能等到小琪。

“我以为她早就忘了，” 阿柚擦着眼泪，指尖轻轻抚摸着信上的字迹，“我们以前总在放学后去学校旁边的书店看书，她最喜欢这本诗集里的那句‘我们终将在时光里重逢’。” 我把笔记本递给她，让她看那些关于旧书的故事。阿柚翻着本子，突然指着其中一页说：“这个故事里的小琪，好像就是她！”

那是一个月前一位顾客留下的故事：在国外留学时，她在二手书店里发现一本《飞鸟集》，书里夹着一张写着 “阿柚收” 的明信片，上面画着一棵老槐树。顾客说，那个寄明信片的女孩一直在找一个叫阿柚的朋友，还说如果有人看到阿柚，一定要告诉她，十年之约她没忘。

阿柚抱着诗集和笔记本，激动得说不出话。老人从藤椅上站起来，递给她一杯热茶：“别急，慢慢来。说不定过几天，你的朋友就会来这儿找你了。” 那天晚上，阿柚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自己的故事，还留下了联系方式，希望小琪看到后能联系她。

之后的日子里，阿柚每天都会来旧书摊帮忙，和我一起整理书籍，等待小琪的消息。摊子里的笔记本渐渐写满了，老人又找了一个新的本子。常有顾客来翻看这些故事，有的会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希望能找到失散的亲友；有的则写下对未来的期许，夹在喜欢的旧书里。

梧桐叶黄了又绿，旧书摊前的人来人往。那本诗集依然放在显眼的位置，信笺被阿柚小心地用塑封包好，夹在原来的地方。有时会有孩子好奇地问起这封信的故事，阿柚就会耐心地讲给他们听，眼里满是温柔的期待。

有天清晨，我刚到旧书摊，就看到阿柚抱着一个人在哭。是小琪，她从国外回来，按着记忆找到这里，一眼就看到了摊子里的那本诗集。两个女孩抱着书，就像十年前那样手牵着手，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她们身上，温暖得让人想落泪。

老人坐在藤椅上，翻着那本写满故事的笔记本，嘴角带着笑意。我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明白，旧书摊里藏着的不只是书籍，还有那些被时光珍藏的情感与约定。每一本旧书都是一段时光的载体，每一个夹在书里的小物件都是一个未完成的故事，而我们，都是这些故事的见证者与续写者。

如今，那本诗集依然放在旧书摊的显眼位置，旁边多了一本新的笔记本，等待着更多人来写下属于自己的故事。有时我会想，下一个在书里发现秘密的人会是谁？他们又会带着怎样的故事来到这里？或许，在某个不经意的傍晚，又会有一个人因为一本旧书，重逢一段被遗忘的时光，续写一个未完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