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株老桂树又开花了。细碎的金粒缀满青枝，像谁把月光揉碎了洒在叶间，风一吹就簌簌落下，沾在行人的发梢与肩头，留下满身清浅的香。我总爱站在树下仰头看，看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花瓣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看蜜蜂嗡嗡地钻进花丛，把秋的甜蜜酿成蜜。这株桂树在这里生长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只知道每到九月，它便会准时捧出满树芬芳，把整条巷子都浸在这醉人的香气里。
记得小时候，外婆家的院子里也有这样一株桂树。每到花开时节，外婆就会搬来竹椅坐在树下，一边择菜一边哼着老调子。我则会拿着小竹篮，踮着脚尖去够那些低垂的花枝，小心翼翼地把落下的花瓣捡起来，生怕惊扰了这满树的温柔。外婆说，桂花是有灵性的，它懂人间的烟火气，所以才会把香气散得那么远，让每个路过的人都能闻到。那时的我似懂非懂，只觉得这香气真好闻，能把平凡的日子都熏得甜丝丝的。
后来我离开了家乡，去了遥远的城市。那里的街道宽阔整洁，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却再也找不到那样一株能把香气洒满整条巷子的桂树。偶尔在花店看到瓶装的桂花干，买回家泡在茶里，喝到的也只是淡淡的清香，没有了巷口桂树那种带着烟火气的醇厚。我才明白，有些香气是与特定的人和事绑定在一起的，一旦离开了那个场景，便再也寻不回最初的味道。
去年秋天，我回了一趟家乡。车子刚驶入那条熟悉的巷子，就闻到了久违的桂花香。我急忙跳下车，朝着巷口跑去。那株老桂树依旧伫立在那里，枝繁叶茂，满树的金桂开得正盛。风一吹，桂花如雨般落下，落在我的脸上，带着一丝清凉的甜。我像小时候那样，伸出手去接那些飘落的花瓣，指尖触到的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有外婆陪伴的午后。
巷子两旁的房子大多还是老样子，只是墙上多了些斑驳的痕迹。邻居张奶奶看到我，笑着打招呼：“丫头回来啦？这桂树啊，每年都等你回来才肯好好开花呢。” 我听了，眼眶不禁有些湿润。原来，这株桂树不仅承载着我的记忆，也成了邻里之间情感的纽带。它用年年不变的芬芳，见证着巷子里的悲欢离合，也守护着人们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我在桂树下站了很久，看着夕阳慢慢落下，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桂花的香气在暮色中愈发浓郁，混合着晚饭的香气，构成了一幅最温馨的人间画卷。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所谓乡愁，或许就是这样一种熟悉的香气，一段难忘的回忆，它藏在我们心底最深处，无论走多远，只要闻到那熟悉的味道，就能瞬间回到那个魂牵梦绕的地方。
如今，我又回到了城市。每当秋天来临，我总会想起巷口的那株老桂树，想起它满树的金粒，想起它醉人的芬芳。我知道，无论我身在何方，那株桂树都会在每年的九月准时开花，用它的香气召唤着我，提醒我不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而那些与桂香有关的记忆，也会像一坛陈年的酒，在时光的沉淀中，愈发醇厚，愈发珍贵。
下次再回到家乡，我一定要多捡些桂花，把它们晒干，装在小罐子里带回来。或许这样，在某个想念家乡的夜晚，我打开罐子，闻到那熟悉的香气，就能仿佛又站在了那条飘满桂香的巷子里，看到外婆坐在桂树下，朝着我温柔地笑。那时候，城市的喧嚣与疲惫，会不会在这淡淡的桂香中，悄悄消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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