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漫过旧时光

巷口那株老桂树又缀满了细碎的金粒。风掠过枝头时，不是飘落，是漫溢 —— 像把整季的月光都揉碎成香，从青灰瓦檐下淌出来，沾在路人的发梢，钻进衣料的褶皱里，连脚步都跟着变得柔软。我站在树下仰头看，细碎的花瓣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痒，恍惚间竟分不清是今年的桂香，还是二十年前那缕从记忆深处飘来的芬芳。

祖母的院角也曾有这样一株桂树。那时我总爱搬着小板凳坐在树下，看她用竹筛轻轻接住落下的花瓣。她的手指裹着银镯子，筛子晃动时，镯子与竹条碰撞出清脆的响，和着桂香一起落在青石板上。她会把收集的花瓣分成两份，一份拌进面粉里蒸桂花糕，另一份泡进玻璃罐，倒上自酿的米酒密封。整个秋天，厨房里都飘着甜糯的香，连空气都像是被蜜浸过，稠得能拉出丝来。

记得有年中秋，桂花开得格外繁盛。月亮升起来时，把桂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院中的石桌上。祖母端来刚蒸好的桂花糕，瓷盘上还冒着热气。我咬下一口，甜香在舌尖散开，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不腻不稠，刚刚好。祖母坐在一旁，看着我吃，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桂花瓣的形状。她告诉我，桂花是有性子的，不与春天的桃李争艳，不与夏天的荷莲比洁，偏偏选在秋凉时绽放，把最暖的香留给岁月。那时我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觉得桂花糕好吃，桂花香好闻，连月亮都比往常更亮些。

后来我离开家乡，去了遥远的城市。那里没有老桂树，没有竹筛，也没有祖母做的桂花糕。偶尔在花店看到包装好的桂花，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 少了风里的自在，少了阳光下的鲜活，少了时光沉淀的温厚。有次路过一家糕点店，橱窗里摆着桂花糕，我买了一块，咬下去，甜得发腻，桂花香也淡得像隔着一层纱，远不如记忆里的味道。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香是长在时光里的，和老院的青石板、祖母的银镯子、月光下的对话紧紧缠在一起，拆不开，也忘不掉。

去年秋天，我回到家乡。老巷还是原来的样子，青灰瓦檐上爬着青苔，墙根下的杂草又长高了些。走到祖母的院门口，我犹豫了很久，怕看到空荡荡的院子，怕触到满心的怀念。推开门的瞬间，一阵熟悉的桂香扑面而来 —— 那株老桂树还在，枝丫比从前更粗壮了，细碎的金粒缀满枝头，风一吹，花瓣落在地上，铺成薄薄的一层金黄。院子里的石桌还在，竹筛挂在墙上，只是上面落了层薄灰。我走过去，轻轻拂去竹筛上的灰，仿佛又看到祖母站在树下，银镯子轻轻响，笑容像桂花瓣一样温柔。

那天我在桂树下坐了很久，从午后到黄昏。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花瓣落在我的衣襟上，落在石桌上，落在时光里。我想起祖母说的话，桂花是有性子的，选在秋凉时绽放，把最暖的香留给岁月。原来那些被桂香包裹的时光，从来都没有走远 —— 它藏在记忆的褶皱里，藏在舌尖的甜香里，藏在每一个想起祖母的瞬间里。风又吹来了，桂香漫过旧时光，漫过我的眉眼，漫过这寂静的老院，像一场温柔的拥抱，把所有的怀念都轻轻裹住。

如今我又回到了城市，书桌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罐，里面装着今年从家乡带回来的桂花。偶尔打开罐子，淡淡的桂香便飘出来，瞬间把我拉回那个有老桂树、有桂花糕、有祖母笑容的秋天。我开始学着像祖母那样，用桂花泡米酒，蒸桂花糕。虽然味道总不如记忆里的那般完美，但每次闻到桂香，心里都会暖暖的 —— 原来有些味道，有些思念，是可以自己动手留住的。

桂香又漫过窗棂了，今年的秋天，你是否也会想起某株老桂树，某段被香浸润的旧时光？那些藏在桂香里的温柔与怀念，又会在哪个瞬间，轻轻叩响你的心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