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石板路尽头的 “守时斋”,木质招牌被岁月浸成深褐色,铜制铰链每到整点就会发出清脆的 “咔嗒” 声。铺子主人陈守义今年六十三岁,右手食指第一节有块月牙形的老茧,那是四十年来用镊子夹取齿轮磨出的印记。他总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永远别着两块不同颜色的麂皮布,一块擦表壳,一块擦表盘,从不混用。
每天清晨,陈守义会先把铺子中央的老座钟校准,再打开玻璃柜。柜子里陈列着各式钟表,从清末的珐琅怀表到八十年代的电子表,每块表下方都压着张泛黄的纸条,写着主人的名字和送修的日期。最里面的格子空了大半,只剩下一块银壳怀表,表盖上刻着缠枝莲纹样,表链是磨损的蛇骨样式。
这块怀表是三个月前一位老太太送来的。那天暴雨刚过,老太太撑着把破了角的黑布伞,裤脚沾满泥点。她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层层打开后露出这块怀表,手止不住地发抖:“陈师傅,您看看,还能修吗?这是我老伴儿的,他走的时候说,等孙子结婚,要把这表当信物传下去。”
陈守义接过怀表,指尖触到冰凉的银壳,能感受到岁月留下的细微划痕。他打开表盖,里面的齿轮已经锈迹斑斑,指针卡在了三点十分的位置。他记得这个时间,三十年前,也是一个雨天,老太太的老伴儿 —— 当时还是个精神矍铄的老爷子,曾带着这块怀表来修过。那天老爷子坐在铺子的藤椅上,喝着陈守义泡的茉莉花茶,絮絮叨叨地说:“这表是我年轻时在上海买的,当时我和老伴儿刚认识,我揣着它去见她父母,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表链都差点攥断了。”
“当时您说,这表至少还能走二十年。” 老太太的声音拉回了陈守义的思绪,她抹了抹眼角,“没想到他走得这么急,连孙子的婚期都没等到。现在孙子下个月就要结婚了,我想让这表能再走起来,就算是他也参加了婚礼。”
陈守义把怀表放在工作台上,台灯的暖光落在表盘上,缠枝莲纹样的每一片花瓣都清晰可见。他拿出放大镜,仔细检查每个齿轮的磨损程度,发现有两个小齿轮已经断了齿,需要重新制作。这种老式怀表的零件早就不生产了,只能靠手工打磨。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小块黄铜,放在酒精灯上加热,等黄铜变软后,用小锤一点点敲打成齿轮的形状,再用细锉刀慢慢打磨齿牙,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守义每天都泡在铺子里。白天,他专注地打磨零件、清洗表盘,偶尔有老主顾来修表,他也只是简单应付几句,心思全在那块怀表上。晚上,铺子关了门,他还会在台灯下工作到深夜,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满墙挂着的钟表图纸上。有天晚上,他正在给怀表上发条,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蝉鸣,他抬头看向窗外,月光透过树叶洒在青石板路上,恍惚间仿佛看到三十年前的老爷子,正坐在藤椅上,笑着对他说:“陈师傅,辛苦你了。”
零件终于全部准备好了,陈守义开始组装怀表。他用镊子夹起细小的齿轮,轻轻放进表壳里,再用螺丝固定好,每一步都精准无误。当他把最后一个零件安装好,盖上表盖,轻轻晃动了一下怀表,“滴答、滴答” 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指针慢慢从三点十分开始转动,一圈又一圈,仿佛在追赶流逝的时光。
他把怀表放在耳边,听着均匀的滴答声,眼眶突然有些湿润。四十年来,他修过无数块钟表,每一块表背后都藏着一段故事,有喜悦,有悲伤,有遗憾。他记得有个年轻人,拿着父亲留下的旧手表来修,说父亲生前总用这块表提醒他按时吃饭,现在表停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还有个小姑娘,抱着一个卡通闹钟来修,说这是妈妈在她第一次上学时送的礼物,就算现在有了手机,她也想让闹钟继续陪着她。
就在陈守义准备给老太太打电话,告诉她怀表修好了的时候,铺子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年轻小伙子,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礼盒。“请问是陈师傅吗?” 小伙子笑着问,“我是张奶奶的孙子,我奶奶说您在帮她修一块怀表,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件事。”
陈守义有些疑惑,示意小伙子坐下。小伙子打开礼盒,里面是一块崭新的智能手表,屏幕上还亮着时间。“我奶奶年纪大了,总惦记着爷爷的怀表,其实我知道,她是想通过怀表留住爷爷的回忆。” 小伙子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是我婚礼那天,我想让奶奶戴上这块智能手表,它能测心率、定闹钟,还能视频通话,这样就算我不在她身边,也能随时知道她的情况。至于爷爷的怀表,我想把它放在家里的展示柜里,每天都能看到,就像爷爷还在我们身边一样。”
陈守义拿起桌上的银壳怀表,递给小伙子。小伙子接过怀表,轻轻打开表盖,看到指针正在平稳地转动,眼睛一下子红了:“谢谢您,陈师傅,这表就像爷爷还在陪着我们一样。”
陈守义看着小伙子小心翼翼地把怀表放进礼盒,心里突然觉得空荡荡的。他想起自己刚接手 “守时斋” 的时候,父亲曾对他说:“修表不仅仅是修一个能走的物件,更是修一段回忆,一份情感。” 这些年来,他修过的钟表不计其数,每一块表都承载着不同的故事,而现在,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来修表的人越来越少,铺子里的钟表也一天天减少。
那天晚上,陈守义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铺子里工作到深夜。他关了台灯,坐在藤椅上,看着满柜的钟表,听着它们发出的滴答声,仿佛听到了岁月流淌的声音。他不知道 “守时斋” 还能开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修多少块表,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人需要他,他就会一直守在这里,守着这些承载着回忆的钟表,守着这份传承了两代人的手艺。
夜色渐深,青石板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只有 “守时斋” 的灯光还亮着,像一颗温暖的星星,在寂静的夜里闪烁。不知道明天,又会有谁带着什么样的故事,推开这扇老旧的木门,来找他修一块属于自己的钟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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