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石板路尽头的 “守时斋” 挂着块褪色木牌,铜制门环被百年时光磨得发亮。店主陈守义总穿着浆洗得发硬的蓝布长衫,放大镜架在鼻梁上,指尖夹着比绣花针还细的镊子,在齿轮间翻飞。他这辈子修过的钟表能从巷口排到镇东头,却唯独对玻璃柜里那块镀银怀表格外上心 —— 表盖内侧刻着朵褪色玫瑰,指针永远停在三点一刻。
二十年前的梅雨季,镇西杂货铺的林阿婆抱着个红木匣子找上门。她颤巍巍打开匣盖,这块怀表躺在暗绒布上,表蒙子裂着蛛网纹。“这是我家阿明的念想,” 老人枯瘦的手抚过表壳,“他走那年,表针就卡在送我去医院的路上了。” 陈守义接过怀表时,指腹触到表盖内侧的玫瑰花纹,忽然想起自己刚学徒时,师傅说过好钟表都藏着故事,有的会跟着主人的心跳走,有的却要等特定的人来唤醒。
陈守义把怀表放进特制的麂皮袋,每晚关店后都会拿出来擦拭。他试过用最细的金刚砂打磨表蒙,用浸过橄榄油的麂皮擦拭齿轮,可每当他上好发条,指针走到三点一刻就会轻轻一顿,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绊住。有次镇上的小学老师带着学生来参观,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指着怀表问:“爷爷,它是不是在等谁呀?” 陈守义愣了愣,想起林阿婆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阿明走的那天,本来要带我去看新开的菊展……”
日子久了,怀表成了 “守时斋” 的活招牌。有人专程从邻镇赶来,就为看一眼这块会 “认时” 的表。陈守义从不对外人细说怀表的来历,只是每当有人问起,他就会把放大镜递给对方:“你仔细看看表盖内侧,能着见不一样的东西。” 大多数人只能看到模糊的玫瑰纹,只有去年冬天来修座钟的年轻人,盯着表盖看了半晌,忽然红了眼眶。
年轻人叫林默,是林阿婆的孙子。他从背包里掏出个泛黄的笔记本,扉页贴着张老照片:穿军装的青年牵着梳麻花辫的姑娘,背景是满城金黄的菊花。“我爷爷当年是运输兵,” 林默的声音带着哽咽,“他牺牲前给奶奶写了最后一封信,说等任务结束,就陪她去看最好看的菊花。” 陈守义这才注意到,笔记本里夹着半张泛黄的菊展门票,日期正是林阿婆说的那天。
那天傍晚,陈守义第一次让外人碰了怀表。林默颤抖着打开表盖,指尖轻轻拂过玫瑰纹,忽然 “咔嗒” 一声轻响,原本停在三点一刻的指针竟慢慢动了起来。夕阳透过玻璃窗,刚好落在怀表上,镀银表壳映出祖孙两代人的影子。陈守义忽然明白,这么多年来,怀表不是被卡住,而是在等一个能读懂它心事的人 —— 就像林阿婆守着那句承诺,一等就是一辈子。
如今 “守时斋” 的玻璃柜里,除了怀表,还多了本摊开的笔记本和半张菊展门票。常有客人问陈守义,怀表现在还会停在三点一刻吗?老人总是笑着摇头,指了指窗外:“你看街上的菊花又开了,它现在啊,正跟着季节走呢。” 有时候风从巷口吹进来,会带着淡淡的菊香,落在怀表上,像是有人轻轻说了句:“我回来了。”
上个月林默寄来张照片,照片里他带着妻子和女儿站在菊花园里,小姑娘手里举着块和怀表同款的迷你挂表,笑得眉眼弯弯。陈守义把照片贴在柜台后面,每天开店前都会看一眼。他开始琢磨,等明年春天,要不要在店门口种些菊花?说不定到了秋天,会有更多带着故事的人,循着花香走进来,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与藏在时光里的约定撞个满怀。
有天晚上关店时,陈守义又拿起了怀表。月光洒在表盖上,玫瑰纹在夜色里泛着柔和的光。他忽然想起师傅当年说的话:“好的钟表不仅能记录时间,还能留住人心。” 不知道等自己走了,“守时斋” 会交到谁的手里?那块怀表又会继续等待下一个懂它的人吗?巷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门帘,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怀表的指针在寂静中轻轻跳动,像是在回应着什么,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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